一九九四年麦收后的第三个傍晚,陈德厚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门板撞在土墙上配资炒股老股民优势,震得门框上的泥巴簌簌往下掉。来人站在门槛外,身后是烧红的半边天,他只说了一句话:"打我哥的,出来。"

陈家洼的麦子黄了。
从村东头的老槐树往南看,一大片麦地连着天际,风一吹就翻起金浪,麦芒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农历五月的日头毒,晌午时分地上的土都晒得发烫,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顺着裤腿往上钻。
陈德厚蹲在自家地头上,手里攥着一把麦穗,用指腹搓开,吹掉麦壳,把麦粒倒进嘴里嚼了嚼。
"差不多了,"他冲地里喊,"石头,别薅了,回家吃饭。"
陈石头直起腰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浸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他今年十六,个子蹿得快,肩膀还窄,但胳膊上已经有了庄稼人特有的硬实劲儿。
"爹,咱这块地比西头那块熟得早。"
"西头那块低洼,水大,晚两天。"陈德厚把手里剩下的麦粒塞进衣兜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,"赶紧回,你娘蒸了馍。"
父子俩沿着田埂往回走。田埂窄,两侧的麦子齐腰高,走过去的时候麦穗刮得裤腿沙沙响。路过村中间的大水坑时,碰见了王婶端着盆去洗衣服。
"德厚,收麦啦?"王婶嗓门大,隔着十几步就喊上了。
"嗯,今儿先割东头那块。"
"你家德山……有信儿没?"
陈德厚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又迈开了。
"没有。"
王婶自知问错了话,讪讪地端着盆走了。陈石头偷偷看了他爹一眼,陈德厚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下颌线绷得紧了些。
陈德山是陈德厚的亲弟弟,比他小六岁。十二年前走的,走的时候二十三,走了之后就没了音讯。有人说去了东北,有人说在内蒙,还有人说在山西挖煤。陈家洼的人提起来都摇头,说这孩子心硬,走了就忘了家。
到家的时候,田秀娥正把一笼白面馍从锅里拾出来,蒸汽弥漫了整个灶屋。小女儿陈小草趴在堂屋的方桌上写作业,铅笔头短得快捏不住了。
"娘,我饿了。"陈石头一进门就往灶屋钻。
"洗手去。"田秀娥拍了他手背一下,"你爹呢?"
"院里呢。"
陈德厚进了院,先把肩上的镰刀靠在墙根,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,咕咚咕咚喝了半瓢,剩下的泼在脸上。六月的天,热得人喘不上气。
院里有一棵老枣树,是陈德厚他爹在世的时候栽的,有碗口粗了。树荫底下放着一张石磨,平时用来磨玉米面,闲了就当桌子用。石磨旁边有个鸡窝,三只老母鸡正在里面下蛋,咯咯哒地叫着。
院墙是土坯垒的,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,用泥巴糊了又糊。院门是两扇木门,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里面的木纹。一扇门的合页松了,开关的时候吱呀作响,陈德厚说了好几次要修,一直没腾出空来。
吃饭的时候,陈小草举着作业本问她爹:"爹,这个字念啥?"
陈德厚接过来瞅了一眼:"渠,沟渠的渠。"
"啥是沟渠?"
"就是浇地用的水沟。"田秀娥接话,"快吃,吃完写。"
陈德厚嚼着馍,忽然说了一句:"明儿得去渠上看看,东头那块地该浇了。"
"渠上不是有水吗?"田秀娥问。
"有是有,就怕……"陈德厚话没说完,摇了摇头,"先吃饭。"
田秀娥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她知道他担心什么。村里的灌溉渠从北往南流,上游是刘家的地,下游才是陈家和其他几户的。刘横这个人,在村里横了不是一年两年了。
吃完饭,陈石头去洗碗,陈小草继续写作业。陈德厚坐在石磨上抽旱烟,田秀娥在旁边缝补一件旧褂子。
"德厚,"田秀娥一边穿针一边说,"石头明年就考高中了,学费得提前准备。"
"嗯,我知道。"
"今年麦子要是收成好,卖了钱先存着,别乱花。"
"不乱花。"
"还有小草的学费,也得攒着。"
"嗯。"
田秀娥看了他一眼,知道他心不在焉。她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天渐渐黑了,蚊子多了起来。陈德厚回屋拿了一盘蚊香,点上放在石磨旁边。蚊香的烟袅袅地升起来,带着一股苦味。
"爹,"陈小草写完作业跑出来,"我想听故事。"
"听啥故事?"
"听你讲武松打虎。"
"都讲过八百遍了。"
"我还要听嘛。"
陈德厚无奈地笑了笑,把女儿抱到腿上,开始讲武松打虎的故事。陈小草听得入神,眼睛瞪得大大的,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。
田秀娥在旁边看着,嘴角带着笑。这就是她的家,穷是穷了点,但踏实,温暖。
她不知道的是,一场风暴正在酝酿,很快就要把这个家的平静彻底打碎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陈德厚就扛着铁锹出了门。
渠在村北,是前几年全乡修的水泥渠,宽约三尺,深约两尺,水从北边的水库放下来,顺着渠流到各村的地里。渠上每隔一段有一个闸门,谁家要浇地,就把闸门打开,水顺着支渠流进自家田里。
陈德厚到了渠边,先看了看主渠的水。水不小,哗哗地流着,水面上飘着几根草叶。他沿着渠走了一段,到了自家地对应的支渠口,弯腰一看,支渠里干干的,一点水都没有。
他皱了皱眉,顺着主渠往北走。走了大约半里地,就看见刘横家的老二刘金虎蹲在渠边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水里搅和。主渠的水到了这里,被一道临时垒起来的土坝拦住了,大部分水顺着刘家的支渠流走了,剩下的水刚能漫过渠底,到了下游就几乎断了流。
"金虎。"陈德厚喊了一声。
刘金虎回头,看见是陈德厚,咧了咧嘴:"哟,德厚叔,浇地啊?"
"你把坝垒这么高,下游的水都过不去了。"
"那有啥办法,"刘金虎把树枝往水里一扔,"我家地也旱着呢,先紧着我家浇呗。"
"浇地有个先来后到,也有个上下游的规矩。你把水都截了,我们下游的咋办?"
"规矩?"刘金虎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个子比陈德厚还高半头,"啥规矩?水在渠里流着,谁有本事谁用。我爹说了,这渠修的时候我家出的工最多,多用点水咋了?"
陈德厚压着火气:"你把坝扒开一点,让水往下流流,大家都浇一点。"
"那不行,"刘金虎抱着胳膊,"我家地还没浇完呢。"
"你家地都浇了两天了!"
"两天咋了?浇透为止。"
陈德厚看着他,没再说话,弯腰就去扒那道土坝。刘金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"你干啥?"
"扒坝。"
"你敢!"
两个人撕扯了几下。陈德厚虽然四十出头,但常年干农活,手上有劲儿。刘金虎二十多岁,年轻力壮。两个人在渠边上推搡了一阵,陈德厚把土坝扒开了一个缺口,水哗哗地往下游流去。
刘金虎急了,推了陈德厚一把。陈德厚没站稳,后退了两步,一只脚踩进了渠里,鞋和裤腿都湿了。
"你等着!"刘金虎指着他,转身就往村里跑。
陈德厚站在渠里,水没过了脚踝,凉丝丝的。他看着水顺着支渠流进自家地里,叹了口气,从渠里上来,拧了拧裤腿上的水。
他知道这事没完。刘横就这一个儿子,娇惯得很,刘金虎回去一告状,刘横肯定要来闹。
果然,不到一个时辰,刘横就来了。
刘横五十来岁,大个子,宽肩膀,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。年轻的时候跟人打架留下的,村里人背地里叫他"疤脸刘",当面都喊他刘哥或者刘叔。他身后跟着刘金虎,还有两个本家的侄子,一个叫刘金豹,一个叫刘金彪,都是二十出头的愣头青。
"陈德厚!"刘横人还没到跟前,声音先到了,"谁让你扒我家坝的?"
陈德厚正蹲在地里看水,听见声音站起来:"刘哥,你把水都截了,下游浇不了地。"
"我截水咋了?"刘横走到他面前,唾沫星子喷到陈德厚脸上,"这渠是我带人修的,我想咋用就咋用!"
"渠是全乡修的,不是你一家的。"
"你还跟我讲理?"刘横一把揪住陈德厚的衣领,"我儿子说你推他了?"
"是他先推我的。"
"他推你咋了?他小辈,你当叔的还跟他一般见识?"刘横手上使劲,把陈德厚的衣领攥得皱成一团,"我告诉你陈德厚,这渠上的水,我说了算。你再敢扒一次坝,我让你这麦子一颗都收不回来!"
陈德厚没说话,眼睛盯着刘横的手。
"说话!"刘横晃了他一下。
"水得让大家用。"陈德厚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刘横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人敢顶他。他松开手,推了陈德厚一把:"行,你等着。"
带着人走了。
陈德厚站在原地,衣领被揪得变了形。他低头整了整领子,继续蹲下来看水。水顺着垄沟流进麦地里,泥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把水吞了进去。
刘横在陈家洼横了二十多年。
他爹老辈子就是村里的大户,土改的时候虽然被分了地,但人丁兴旺,五个儿子,刘横是老大。五个儿子生了十几个孙子,刘家在村里是第一大姓,人多势众。包产到户之后,刘横靠着兄弟多、侄子多,在村里说一不二。渠上的水、场院里的位置、宅基地的边界,凡是有争议的,最后都是刘家说了算。
村里人不是没意见,但谁敢惹?前年西头的孙老蔫因为宅基地跟刘横吵了一架,第二天晚上他家的柴垛就被人点了,烧了个精光。报了案,派出所来了,查了半天,说是没证据,不了了之。从那以后,孙老蔫见了刘横就绕道走。
还有村南头的张老太,七十多岁了,就因为浇地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,被刘横的媳妇堵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,骂得老太太当场晕了过去。家里人不敢吭声,偷偷把老太太抬回了家,躺了半个月才起来。
村东头的李会计,以前在村里管账,因为查账的时候发现刘家多占了集体的地,跟刘横提了一句,第二天会计的职务就被撤了。刘横在村民大会上说"李会计年纪大了,脑子糊涂了,算不清账了",实际上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。李会计气得住了院,出院之后就搬去了县城儿子家,再也没回过陈家洼。
村支书马德顺是外姓人,在村里根基浅,凡事都让着刘横三分。村长倒是本家的一个远房侄子,但也管不了这个本家的叔叔。乡里来人检查工作,马德顺都得先跟刘横打招呼,刘横说行才行,刘横说不行,马德顺就不敢安排。
有一次,乡里的副乡长来村里视察,刘横当着副乡长的面,跟马德顺说"老马,你这个支书要是不想干了就说话,有的是人想干"。马德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副乡长假装没听见,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。
从那以后,马德顺更不敢管刘家的事了。
陈德厚回到家,田秀娥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。
"咋了?"
"跟刘家吵了几句。"陈德厚把湿鞋脱下来,放在门槛外晾着。
"我就说吧,"田秀娥急了,"那刘家的水你惹得起吗?人家啥人你不知道?"
"地不浇就旱死了。"
"旱死就旱死,总比惹事强!"田秀娥的声音高了起来,"你忘了前年孙老蔫家的柴垛了?你忘了张老太被骂晕的事了?"
陈德厚没接话,坐在门槛上抽旱烟。烟袋锅子是他爹留下的,铜的,磨得发亮。他装了一锅烟,划着火柴,吧嗒吧嗒地抽起来。
陈石头在院里听见了,走过来:"爹,刘横欺负人了?"
"大人的事,你别管。"
"他要是敢来咱家闹,我……"
"你干啥?"陈德厚抬眼看他,"你一个毛孩子,能干啥?好好念你的书。"
陈石头不说话了,蹲在他爹旁边,看着旱烟的烟圈一圈一圈地飘上去,散在六月的热风里。
那天晚上,陈德厚没怎么吃饭。田秀娥把馍热了两遍,他只吃了半个。熄灯之后,田秀娥在黑暗里说:"德厚,要不咱去找找支书?"
"找他有啥用,他管不了刘横。"
"那咋办?总不能让他把水都截了。"
"先看看再说。"
黑暗里沉默了很久。田秀娥翻了个身,叹了口气:"要是德山在家就好了。"
陈德厚没接话。
他想起十二年前,德山走的那天晚上,也是这样热的天。兄弟俩在院里坐着,德山闷头抽了半包烟,最后说了一句:"哥,我走了,家里你多担待。"
"去哪儿?"
"北边,找个活干。"
"家里的地……"
"有你呢。"德山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"哥,我对不起你。"
那时候德山刚跟刘横的大哥刘平打了一架,把刘平的胳膊打断了。刘家放话要报复,德山连夜走了。走了之后,刘平家闹了一阵,最后赔了钱了事。德山这一走,就是十二年,一封信都没来过。
陈德厚有时候想,这个弟弟是不是死在外头了。但他不敢往那方面想,每次念头刚冒出来就掐掉了。
窗外有蛐蛐在叫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烦。陈德厚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月光,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。
第三天,出事了。
陈德厚一大早去地里,发现昨天刚浇过的麦地被人踩了一大片,麦秆倒了一地,有的还被连根拔起。他蹲下来看了看,脚印很大,是胶鞋印,不止一个人。
他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上。
这是东头那块最好的地,麦子长得最壮,再过十天就能收了,现在被踩成这样,至少减产三成。
他站起来,顺着脚印往南走。脚印一直延伸到地头的路上,然后消失了。路上有车辙印,是拖拉机的。
陈德厚站在地里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晒得他后脖颈发烫。他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,又攥紧。
他没有直接去刘家。他先回了村,去找村支书马德顺。
马德顺家在村中间,一个标准的三合院,砖瓦房,在村里算是好房子。陈德厚到的时候,马德顺正在院里浇花,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水壶。
"支书。"
"德厚啊,进来坐。"马德顺放下水壶,搬了个小板凳,"啥事?"
"我家麦地被人踩了。"
"啥?"马德顺愣了一下,"踩了多少?"
"东头那块,至少半亩。"
"谁干的?"
"不知道,但脚印是从刘家那边过来的。"陈德厚看着马德顺,"支书,你得给我做主。"
马德顺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。他掏出烟,递给陈德厚一根,自己也点了一根。
"德厚,不是我不帮你,"马德顺抽了一口烟,"这没凭没据的,我咋去找人家?你说是刘家干的,人家能认吗?"
"那我这麦子就白被踩了?"
"我看这样,"马德顺想了想,"我去跟刘横说说,让他管管家里人。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,你知道他那个人……"
"支书,"陈德厚站起来,"我不是要闹事,我就是要个公道。麦子被踩了,总得有个说法。"
"我知道,我知道。"马德顺也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"你先回去,我下午就去。"
陈德厚走了。马德顺站在院里,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他媳妇从屋里出来,问他:"又是刘家的事?"
"还能有啥事。"马德顺叹了口气,"刘横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。"
"那你管不管?"
"管?咋管?"马德顺苦笑了一下,"我这个支书,在刘横面前连个屁都不算。"
下午,马德顺去了刘家。他在刘家坐了半个时辰,喝了两杯茶,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。刘横一口咬定不是他家人干的,还说陈德厚血口喷人。
"老马,你是支书,你得给我做主啊,"刘横反咬一口,"陈德厚这是污蔑我家的名声,我还没找他算账呢。"
"老刘,话不能这么说……"
"咋不能这么说?"刘横把茶杯往桌上一墩,"他说是我家干的,有证据吗?没证据就是污蔑!"
马德顺劝了几句,见说不通,就走了。
回来之后,他给陈德厚捎了个话:"刘横说不是他干的,我也没办法。你要是有证据,就去派出所报案。"
陈德厚听了,半天没说话。
证据?他上哪儿找证据去?村里的人都看见了脚印是从刘家方向来的,但谁会出来作证?得罪了刘家,以后还过不过了?
那天傍晚,陈德厚一个人去了被踩的麦地。他蹲在地里,把倒了的麦秆一根根扶起来,有的已经断了,扶不起来了。他就那么蹲着,一直蹲到天黑。
田秀娥来找他的时候,他还蹲在那儿。
"德厚,回家吧。"
"你先回,我再待会儿。"
田秀娥站在地头,看着他的背影,鼻子一酸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哭出声,抹了把脸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把陈德厚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落在被踩坏的麦地里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跟她过了十几年的男人,一下子老了许多。
陈德厚在地里蹲到月亮上来了才回去。到家的时候,陈石头和陈小草都睡了。田秀娥给他留了饭,在锅里温着。他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,对田秀娥说:"明儿我去乡里。"
"去乡里干啥?"
"找乡长,反映反映。"
"乡长能管?"
"管不管的,总得试试。"
"德厚,"田秀娥看着他,"你想好了?去乡里告状,刘家知道了,肯定更恨你。"
"我知道。"陈德厚的声音很沉,"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。半亩麦子,那是一家人半年的口粮啊。"
田秀娥没再劝。她知道,陈德厚这个人,平时闷不吭声的,但一旦拿定了主意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那天晚上,陈德厚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了很多,想了这些年受的委屈,想了刘家的霸道,想了远在他乡杳无音信的弟弟。最后,他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。
不管咋样,明天得去乡里。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。
陈德厚去乡里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他骑着家里那辆旧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兜,里面装了两个馍和一壶水。从陈家洼到乡政府有十五里路,都是土路,骑自行车要一个多钟头。
到了乡政府,他找到了乡长办公室。乡长姓周,四十多岁,戴一副眼镜,正在看文件。
"周乡长。"
"你是?"
"我是陈家洼的,叫陈德厚。"
"啥事?"
陈德厚把渠水被截、麦地被踩的事说了一遍。周乡长听完,放下笔,推了推眼镜。
"你说的这些,有证据吗?"
"麦地被踩是事实,脚印是从刘家方向来的。"
"脚印不能当证据。"周乡长说,"这样吧,我给村支书打个电话,让他再协调协调。至于渠水的问题,我让水利站的人去看看。"
"乡长,刘家在村里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……"
"行了,"周乡长打断他,"你的情况我知道了,会处理的。你先回去吧。"
陈德厚还想说什么,周乡长已经拿起了电话。他只好退了出来。
从乡政府出来,他觉得心里堵得慌。在乡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,啃了半个馍,喝了几口水,然后骑车往回走。
回到村里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他刚进村口,就看见王婶急匆匆地跑过来。
"德厚!你可回来了!"
"咋了?"
"你家石头……跟刘家的人打起来了!"
陈德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把自行车一扔,撒腿就往家跑。
跑到自家院门口,就看见院里围了好几个人。刘横带着刘金虎、刘金豹、刘金彪站在院里,陈石头嘴角流着血,被田秀娥护在身后。田秀娥的头发散了,脸上有一个红手印。
"咋回事!"陈德厚冲进去。
"爹!"陈石头看见他爹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"他们来咱家闹,还打我娘!"
刘横转过身,看见陈德厚,冷笑了一声:"陈德厚,你儿子胆子不小啊,敢拿砖头砸我儿子。"
陈德厚看向刘金虎,刘金虎的额头上包着一块布,渗着血。
"到底咋回事?"陈德厚问田秀娥。
"你走了之后,他们就来了,"田秀娥的声音在发抖,"说你去乡里告他们的状了,进来就砸东西。石头拦着,金虎就打石头,石头急了,拿砖头……"
"你看看,"刘横指着刘金虎的额头,"我儿子头都破了,这事儿咋算?"
"你们私闯民宅,打人砸东西,还问我咋算?"陈德厚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怕,是气的。
"私闯民宅?"刘横哈哈大笑,"这院子我想进就进,你能把我咋的?"
"你出去!"陈德厚指着院门。
"我要是不出去呢?"刘横往前迈了一步。
陈石头从田秀娥身后冲出来,被陈德厚一把拉住。
"刘横,"陈德厚盯着他,"你到底想咋样?"
"咋样?"刘横伸出一根手指,戳在陈德厚的胸口上,"第一,你去乡里告我,这事儿没完。第二,你儿子砸伤我儿子,医药费你得出。第三,渠上的水,以后我家用的时候,你不许再扒坝。"
"你做梦。"陈德厚一字一句地说。
刘横的脸色变了。他反手就是一巴掌,扇在陈德厚脸上。
陈德厚被打得偏过头去,嘴角渗出了血。他没还手,慢慢转回头,看着刘横。
"你再打一下试试。"
刘横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,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他不能怂。他一把揪住陈德厚的头发,往下一按,膝盖顶了上去。
陈德厚闷哼一声,弯下了腰。刘金虎、刘金豹、刘金彪一拥而上,拳打脚踢。
"别打了!别打了!"田秀娥扑上去,被刘金豹一把推开,撞在墙上。
陈石头疯了一样冲上去,被刘金虎一脚踹倒在地。
围观的村民没人敢上前。王婶在一旁抹眼泪,嘴里念叨着:"别打了,别打出人命了……"
不知道打了多久,刘横才喊了一声:"停。"
陈德厚躺在地上,蜷缩着身子,脸上全是血,眼睛闭着,一动不动。
刘横喘着粗气,踢了他一脚:"装死呢?起来。"
陈德厚没动。
刘横蹲下来,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脸色变了。
"走。"他站起来,带着人匆匆走了。
田秀娥爬过来,抱住陈德厚的头:"德厚!德厚!你醒醒!"
陈德厚没有反应。
"快!快送卫生院!"王婶喊。
几个村民上前,七手八脚地把陈德厚抬上一辆平板车。陈石头爬起来,跟在车后面跑,一边跑一边哭。
平板车在土路上颠簸,陈德厚的头随着车身一晃一晃。田秀娥坐在车上,把他的头抱在怀里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。
到了乡卫生院,已经是傍晚了。卫生院的灯亮了,赵大夫出来看了一眼,脸色凝重。
"赶紧送进去,可能伤着内脏了。"
田秀娥腿一软,瘫在了走廊的椅子上。
陈石头站在卫生院门口,看着里面的灯,攥紧了拳头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恨。
他想起了那个十二年没回家的叔叔。要是叔叔在家,谁敢动他爹一根手指头?
陈德厚在卫生院的头三天,是最难熬的。
肋骨断了,不能翻身,不能咳嗽,甚至不能大喘气。每一次呼吸,胸口都像被针扎一样疼。头上的伤口倒还好,就是缝针的时候疼了一阵,过后就麻了。最难受的是内伤,肚子里像揣了一团火,烧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。
田秀娥寸步不离地守着。她在病房里搭了个行军床,白天给陈德厚喂水喂饭,晚上就和衣躺着,一有动静就起来。
卫生院的条件差,一间病房三张床,墙皮掉了好几块,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,用胶布粘着。夜里蚊子多,田秀娥就拿一把蒲扇,一边给陈德厚扇,一边自己打瞌睡。
"秀娥,你回去睡吧,"陈德厚说,"我没事。"
"我不回,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。"
"石头和小草在家呢?"
"在王婶家,王婶帮着照看呢。"
"唉,"陈德厚叹了口气,"连累你了。"
"说啥混账话,"田秀娥瞪了他一眼,"你是我男人,我不照看你谁照看你?"
陈德厚不说话了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那水渍像一幅地图,弯弯曲曲的,不知道延伸到哪里。
"秀娥,"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了,"你说……德山要是知道了,会不会回来?"
田秀娥的手顿了一下。
"他都十二年没信儿了,谁知道他在哪儿。"
"也是。"陈德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,"兴许……兴许他早就把这个家忘了。"
"别瞎说,"田秀娥说,"他是你亲弟弟,能忘了你?兴许是在那边过得不好,没脸回来。"
"过得好不好的,回来说一声也行啊。"陈德厚的声音低了下去,"我就是想知道他还活着没有。"
田秀娥没接话。她转过身去,用袖口擦了擦眼睛。
第二天,陈石头来了。他放了学就往卫生院跑,书包都没放下。
"爹,你好点没?"
"好多了。"陈德厚勉强笑了笑,"你咋来了?不上晚自习?"
"今天周六,没晚自习。"
陈石头把书包放在凳子上,从里面掏出一个搪瓷缸子:"娘,我给你带了馍,还有咸菜。"
"你吃了没?"
"吃了,在王婶家吃的。"
田秀娥接过缸子,摸了摸儿子的头:"石头,家里的鸡喂了吗?"
"喂了,猪也喂了。"
"好孩子。"
陈石头走到病床边,看着他爹苍白的脸,眼圈红了。
"爹,疼不疼?"
"不疼,"陈德厚说,"一点都不疼。"
陈石头知道他爹在撒谎。昨天他来的时候,正赶上赵大夫给换药,他爹疼得额头上全是汗,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"爹,"陈石头攥紧了拳头,"等我长大了,我给你报仇。"
"报啥仇?"陈德厚看着儿子,"石头,你记住,爹不需要你报仇。爹只需要你好好念书,考出去,离开这个村子,走得越远越好。"
"为啥?"
"因为这个村子,"陈德厚的声音有些苦涩,"老实人受欺负。你走出去了,就不用受这个气了。"
陈石头没说话,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那天晚上,田秀娥回了一趟家,拿些换洗衣服。陈石头留在医院陪他爹。
父子俩在病房里,灯关了,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。
"石头,"陈德厚轻声说,"你还记得你叔不?"

"不记得了,他走的时候我才四岁。"
"你叔啊,"陈德厚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,"小时候可疼你了。你刚会走路的时候,他天天抱着你出去玩,给你摘酸枣,给你捉蚂蚱。你三岁那年发高烧,他背着你走了五里地去卫生院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"
陈石头静静地听着。
"你叔这个人,脾气暴,但心善。他要是在家,绝不能让人这么欺负我。"陈德厚叹了口气,"可他不在啊。"
"爹,我叔会回来的。"陈石头说。
"你咋知道?"
"我就是知道。"
陈德厚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胸口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,但他心里却有了一丝微弱的盼头。
也许,德山真的会回来。
十二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热得人发慌的夏天。
那时候陈德山才二十三岁,瘦高个儿,眉眼跟陈德厚有几分像,但性子完全不同。陈德厚闷,陈德山烈。陈德厚像地里的老牛,闷头干活,不声不响;陈德山像坡上的野马,受不得半点委屈。
那年的事,说起来也是因为水。
陈家洼的灌溉渠刚修好第二年,刘横的大哥刘平就开始截水。那时候刘横还没现在这么横,刘平才是刘家的主心骨。刘平四十来岁,比刘横还壮实,在村里也是说一不二的角色。
那天陈德山去浇地,发现支渠里没水,顺着主渠往上找,就看见刘平垒了道坝,把水都截到自家地里了。陈德山年轻气盛,上去就扒坝。刘平不让,两个人就打了起来。
刘平虽然壮,但陈德山年轻,手脚快。打着打着,陈德山抄起渠边的一块石头,砸在了刘平的胳膊上。就听见"咔嚓"一声,刘平的胳膊就耷拉下来了。
陈德山当时就慌了。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。刘家在村里的势力,他比谁都清楚。
他跑回了家。
陈德厚那时候三十出头,刚结婚两年,陈石头还在襁褓里。他一看弟弟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。
"咋了?"
"哥,我把刘平的胳膊打断了。"
陈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坐在炕沿上,半天没说话。
"哥,你说句话啊。"
"你……你咋能下这么重的手?"
"他先动手的!他掐我脖子,我不还手就被他掐死了!"
陈德厚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。
"刘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"他停下脚步,看着弟弟,"你走。"
"走?去哪儿?"
"往北走,越远越好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"
"那你呢?"
"我在家,他们能把我咋样?"陈德厚勉强笑了笑,"我是你哥,他们要算账找我。"
陈德山看着哥哥,眼圈红了。
"哥,我不走,一人做事一人当。"
"你当得起吗?"陈德厚的声音大了起来,"刘平的胳膊断了,刘家能放过你?打断你的胳膊都是轻的!你想让咱娘白发人送黑发人?"
陈德山不说话了。
那天晚上,陈德厚给弟弟收拾了一个包袱,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二十块钱。那是家里全部的积蓄。
"到了北边,找个活干,别跟人打架。"陈德厚把包袱递给他,"挣了钱就存着,别乱花。等过几年,风声过了,你再回来。"
"哥……"
"走吧,趁天黑。"
陈德山跪在地上,给哥哥磕了一个头,转身出了门。
陈德厚站在门口,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。他知道,这一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。
果然,第二天刘家就来了人。刘平的媳妇带着几个本家的妇女,在陈家门口哭天抢地。刘横带着几个侄子,把陈家的院门踹开,进来就砸东西。
陈德厚站在院里,任由他们砸。田秀娥抱着孩子躲在里屋,吓得浑身发抖。
砸完了,刘横指着陈德厚的鼻子说:"你弟弟跑了,账就记在你头上。刘平的医药费、营养费,你得出。"
"多少?"
"先拿五百。"
那时候五百块钱是一笔巨款。陈德厚拿不出来,最后把家里的一头牛卖了,又借了钱,才凑够。
从那以后,刘家就把陈家当成了软柿子,想捏就捏。渠上的水,刘家先用;场院里的好位置,刘家先占;就连陈家的宅基地,刘家也想蚕食。陈德厚都忍了。他知道,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。
但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。他常常在夜里想,德山在外面咋样了?吃饱了没有?穿暖了没有?有没有被人欺负?
他等了一年又一年,德山一封信都没来过。
第三年上,陈德厚的娘走了。老人家走的时候,嘴里还念叨着"山儿,山儿"。陈德厚跪在娘的床前,哭了整整一夜。他给弟弟发了电报,电报上只写了五个字:"娘走了,速归。"但电报退回来了,上面盖着"查无此人"的戳。
陈德厚把电报夹在娘的遗像后面,一夹就是九年。
第五年,村里闹旱灾,庄稼颗粒无收。陈德厚家断了粮,田秀娥抱着刚满周岁的陈小草,天天以泪洗面。陈德厚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最后连过冬的棉被都当了,才换了半袋粗粮。那阵子,陈石头天天饿得哭,陈德厚就出去挖野菜、剥树皮,回来煮了给孩子吃。
王婶看不过去,偷偷送了半袋玉米面过来。田秀娥接过面,给王婶磕了一个头。
第七年,陈德厚得了一场大病,发高烧,说胡话,差点没挺过来。田秀娥把他拉到乡卫生院,住了半个月,花光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。出院的时候,陈德厚瘦得脱了形,走路都打晃。但他歇了没几天,就又下地了。地不能荒,荒了一家人吃啥?
第九年,陈石头上小学了。学费是田秀娥卖了一头羊凑的。陈石头懂事,知道家里穷,上学用的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还在用,作业本正面写完了写反面。老师看了心疼,给他买了新本子,他死活不要,说"我娘说了,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"。
第十一年,陈小草也上学了。家里的负担更重了。陈德厚除了种地,还去附近的砖窑打零工,一天干十二个钟头,挣五块钱。砖窑里热得像蒸笼,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但他从不叫苦,回到家还笑着跟孩子说"爹今天挣了五块钱,给你们买糖吃"。
十二年,四千三百多个日夜。陈德厚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过来了。他的背驼了,头发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了,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。
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才会拿出弟弟当年留下的那件旧褂子,摸了又摸。那件褂子已经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破了,但他一直舍不得扔。
他想,德山要是还活着,总有一天会回来的。
陈德厚在卫生院躺了三天。
赵大夫给他做了检查,断了两根肋骨,头上缝了四针,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。最麻烦的是内脏有出血,需要住院观察。
"至少得住半个月,"赵大夫对田秀娥说,"不能动,得静养。要是内出血加重,就得转县医院。"
田秀娥拿着缴费单,手在抖。住院押金要两百块,她手里只有几十块。
她回了一趟家,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。两只下蛋的老母鸡,一袋子麦子,还有陈德厚平时舍不得穿的一件中山装。凑了一百二十块,还差八十。
她去找王婶借。王婶家也不宽裕,但还是拿了三十块。又去找了两户关系好的邻居,东拼西凑,总算凑够了。
陈石头每天放学后就往卫生院跑,给爹送水送饭。陈小草太小,田秀娥不让她来,怕吓着孩子。
第四天头上,村里来了一个人。
这个人叫陈德旺,是陈德厚的堂兄弟,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打工。他前几天回村收麦子,听说了陈德厚的事,心里一直放不下。
陈德旺有个毛病,爱写信。他在外面打工,不管走到哪儿,都爱给家里写信。他认识的字不多,写一封信要查半天字典,但他乐此不疲。工地上的人都笑他,说"德旺,你这字写得跟蚂蚁爬似的,谁看得懂啊"。他也不恼,嘿嘿一笑,继续写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三年前,他在东北的一个工地上干活,碰见了一个人。那个人也是陈家洼的口音,一问,竟然认识陈德山。
那是在佳木斯的一个建筑工地上,陈德旺去食堂打饭,听见旁边两个人说话,一口的家乡话。他凑过去一问,其中一个叫周老憨,是邻村的,在大兴安岭的林场干过。
"你在图强林业局待过?"陈德旺问。
"待过,干了五年。"
"那你认识一个叫陈德山的不?陈家洼的。"
周老憨想了想:"陈德山?是不是瘦高个儿,脾气挺暴的那个?"
"对对对,就是他!"
"认识,"周老憨说,"他在西林吉林场,是个工队长,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。我前两年还见过他,人比以前壮多了,脸上有道疤。"
"他……他咋样?过得好不?"
"还行吧,伐木工,挣的不少,就是苦。"周老憨说,"那人干活不要命,冬天零下三十多度,别人都歇了,他还在林子里转。工队里的人都服他。"
陈德旺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了。他决定给陈德山写封信。
他不知道陈德山的具体地址,只知道在大兴安岭图强林业局。他就把信寄到了图强林业局,收件人写的是"陈德山",后面加了一句"陈家洼人"。
信写得很简单,歪歪扭扭的字,涂了又改:
"德山兄弟,你哥德厚被村里的刘横打了,住了院,伤得不轻。家里没人做主,你要是收到信,赶紧回来。堂哥德旺。"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觉得不够,又加了一句:"刘横带了三个人,把你哥打断了两根肋骨,头上缝了四针,内脏出血。你嫂子和侄子也被打了。速归。"
他把信装进信封,贴了邮票,去乡邮局寄了。邮局的小姑娘看了看信封,说:"大兴安岭?那可远了,得半个月才能到。"
"没事,能到就行。"
信寄出去之后,陈德旺心里也没底。这封信能不能寄到?陈德山还在不在那儿?就算收到了,他愿不愿意回来?
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。
他把寄信的事跟田秀娥说了。田秀娥听了,半天没说话,最后说了一句:"谢谢你,德旺哥。"
"谢啥,都是一家人。"
田秀娥回到卫生院,把这事跟陈德厚说了。陈德厚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他……他能收到吗?"
"德旺说能。"
"收到了……他能回来吗?"
"不知道。"田秀娥的声音有些哽咽,"十二年了,他要是想回来,早就回来了。"
陈德厚闭上眼睛,两行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。
"他会回来的,"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服自己,"他是我弟弟,他会回来的。"
信在路上走了十二天。
从华北平原到大兴安岭,两千多里地。汽车、火车、邮政车,辗转了好几个地方,最后到了图强林业局的收发室。
收发室的老周拿着这封信看了半天。信封上只写了"陈德山 收",没有具体的林场和工段。他翻了翻职工名册,找到了三个叫陈德山的。
一个是退休的老工人,一个是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,还有一个是在西林吉林场的伐木工。
老周把信放在了西林吉林场那个陈德山的信箱里。
信箱是铁皮的,一排一排地钉在墙上,每个职工一个。陈德山的信箱在第三排第五个,上面用白漆写着他的名字。
信在信箱里躺了三天。陈德山那几天在深山里的采伐点,没回林场。等他回来的时候,信已经被压在了一堆报纸下面。
陈德山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林场的工棚里修油锯。
他今年三十五岁,比走的时候壮了一圈,肩膀宽得像门板,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。脸上多了一道疤,从右耳后一直延伸到下颌,是前年被倒木刮的。皮肤晒得黝黑,手掌上全是老茧,粗得像砂纸。
他在大兴安岭待了十二年。
刚来的时候,他在一个小工队里扛木头,一天干十几个钟头,挣的钱刚够吃饭。后来学了油锯,成了伐木工,收入才好了一些。再后来,他因为干活不要命,被提拔成了工队长,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。
十二年里,他换了三个林场,搬了五次家。他没回过家,也没写过信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他觉得对不起哥哥。当年要不是他冲动,哥哥也不会受那么多委屈。他怕一写信,就忍不住想回去,可他觉得自己没脸回去。他想等混出个人样来再回去,可一晃十二年,他还是个伐木工,还是孑然一身。
这些年,他也攒了一些钱,都存在邮局的存折里。他省吃俭用,不抽烟不喝酒,挣的钱大部分都存了起来。他想,等回去的时候,给哥哥盖几间新房子,给侄子侄女买点东西。
他常常在夜里想起哥哥。想起哥哥给他收拾包袱的那个晚上,想起哥哥说的"家里有我呢"。每次想起来,他都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那天下午,他去收发室拿报纸,看见了那封信。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他一眼就认出了"陈家洼"三个字。
他的手一下子就抖了。
他拿着信,走到工棚外面的一棵大松树底下,拆开了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但他看了三遍。
看完之后,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松树林里很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还有远处油锯的轰鸣声。
他的拳头攥紧了,指甲嵌进掌心里。
"刘横。"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当年就是刘横带着人砸了他家的门,就是刘横逼着他哥卖了牛赔钱。十二年了,这个人还在欺负他哥。
他转身回了工棚,开始收拾东西。
"队长,你干啥去?"一个年轻工人问。
"回家。"
"回家?你家不是在关里吗?这时候回去?"
"我哥被人打了。"陈德山的声音很平,但眼神吓人。
年轻工人不敢再问了。
陈德山收拾了一个帆布包,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和全部的积蓄。他去林场办公室请了假,场长看他脸色不对,没多问就批了。
他坐林场的卡车到了镇上,又从镇上坐火车到了加格达奇,再从加格达奇转车到哈尔滨,从哈尔滨坐火车到石家庄,从石家庄坐汽车到县城,从县城走路回村。
一路上,他几乎没合眼。火车上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大兴安岭的林海变成东北平原的黑土地,再变成华北平原的麦田。
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点,再快点。
在哈尔滨转车的时候,他在站台上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水。面包干得难以下咽,他就着水硬吞了下去。旁边一个旅客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问他:"大兄弟,赶时间啊?"
"嗯,家里出事了。"
"啥事儿这么急?"
陈德山没回答。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,拎起包,走向检票口。
火车轰隆隆地往南开。陈德山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但脑子里全是哥哥的样子。小时候,哥哥背着他过河;上学的时候,哥哥把自己的馍省给他吃;长大了,哥哥替他扛下了所有的事。
他欠哥哥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但至少,这一次,他要替哥哥讨个公道。
火车过了山海关,窗外的景色变了。连绵的群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平原,玉米地、高粱地、棉花地,一块接一块,绿得发亮。陈德山看着窗外,心里越来越急。他恨不得插上翅膀,一下子飞回家去。
在石家庄转车的时候,他碰见了一个老乡。那人也是陈家洼的,叫陈德才,在石家庄的工地上打工。
"德山?你是德山吧?"陈德才认出了他。
"德才哥?"
"哎呀,你可回来了!"陈德才拉着他的手,"你哥的事你知道了吧?"
"知道了,我正往回赶。"
"刘横那王八蛋,太不是东西了!"陈德才愤愤地说,"我在工地上听家里人说了,气得我都想回去揍他!德山,你回去可得给你哥做主啊!"
"我会的。"
"你不知道,这些年你哥受了多少罪,"陈德才叹了口气,"你走了之后,刘家天天欺负他。你娘走的时候,他连个报信的人都找不到。前几年闹旱灾,他家差点断了粮……"
陈德山听着,拳头越攥越紧。
"德才哥,"他打断他,"这些年,村里就没人管管?"
"管?谁敢管?刘横家兄弟侄子一大堆,村支书都怕他三分。前年孙老蔫跟他吵了一架,柴垛都被人点了。从那以后,谁还敢吱声?"
陈德山没再说话。他靠在座椅上,眼睛望着窗外,眼神冷得像冰。
汽车从县城往陈家洼开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土路坑坑洼洼的,汽车颠簸得厉害。陈德山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帆布包。
车上有几个村民,都在议论陈家的事。
"听说陈德厚的弟弟要回来了?"
"真的假的?十二年没回来,还能回来?"
"我听德旺说,他给德山写了信。"
"回来又能咋样?一个人还能斗过刘家?"
"难说,听说德山在东北混得不错,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呢。"
"管几十号人有啥用?那是在东北,在咱陈家洼,刘家说了算。"
陈德山听着这些议论,面无表情。他不需要别人相信他,他只需要做给他们看。
汽车到了村口,陈德山下了车。他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这个十二年没见的村子,深吸了一口气。
陈德山到陈家洼的时候,是傍晚。
他从县城走了二十里路,到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六月的天长,西边的天上还挂着一抹火烧云,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红色。
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这个十二年没见的村子。
村子变化不大。还是那些土坯房,还是那条土路,还是那个大水坑。只是老槐树更粗了,坑边的柳树更高了,路上多了几辆自行车的痕迹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迈开步子往村里走。
路上碰见了几个村民,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。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劳动布褂子,肩上扛着一个帆布包,皮肤黝黑,脸上有疤,一看就不是本地人。
"你找谁?"一个老大爷问。
"我找陈德厚,我是他弟弟。"
老大爷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:"你是……德山?"
"是我。"
"哎呀!"老大爷一拍大腿,"你可回来了!你哥……你哥被人打了,在卫生院住着呢!"
"我知道了。"陈德山的声音很沉,"我嫂子和侄子在家吗?"
"在家呢,你嫂子刚从卫生院回来。"
陈德山点了点头,快步往家走。
他家在村西头,一个独门独院的土坯房,院墙是用土坯垒的,有些地方已经塌了。院门是两扇木门,漆掉得差不多了,一扇门的合页松了,歪歪扭扭地挂着。
他走到院门口,听见里面有说话声。是田秀娥的声音,还有陈石头的声音。
他站在门外,手放在门板上,犹豫了一下。
十二年了。
他推了一下门,门没开,里面闩着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抬起脚,一脚踹在了门板上。
"哐当"一声,门板被踹开了,撞在土墙上,震得门框上的泥巴簌簌往下掉。
院里的人都吓了一跳。田秀娥正坐在小板凳上补衣服,陈石头在帮陈小草辅导作业。两个人同时抬头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。
陈德山站在门槛外,身后是烧红的半边天。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。
他看着院里的人,目光从田秀娥脸上移到陈石头脸上,又移到陈小草脸上。
陈小草吓得往陈石头身后躲。陈石头把妹妹护在身后,警惕地看着门口的陌生人。
"嫂子,"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"我哥呢?"
田秀娥愣住了。她盯着这个人看了半天,忽然认出了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跟陈德厚一模一样,只是更锐利,更冷。
"德……德山?"
"是我。"
田秀娥的手一松,衣服和针线掉在了地上。她站起来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"你哥……你哥在卫生院……"
"伤得咋样?"
"断了两根肋骨,头上缝了四针,内脏还出血……"田秀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"德山,你可回来了,你哥他……"
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了起来。
陈石头从她身后走出来,仰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叔叔。他比陈德山矮一个头,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倔强。
"你就是我叔?"
"嗯。"
"我爹被刘横打了。"陈石头的声音在发抖,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,"他们四个人打我爹一个,还打我娘。我爹现在还在卫生院躺着,能不能好还不一定。"
陈德山的脸色变了。他蹲下来,看着陈石头的眼睛:"石头,你别怕。叔回来了。"
"我不怕,"陈石头的眼泪掉了下来,但他使劲擦了擦,"我就是恨。恨我自己没用,保护不了我爹。"
"你还小,"陈德山伸手,想摸他的头,但陈石头躲开了。
"我不小了,我十六了。"
陈德山看着侄子,心里一阵发酸。十六岁,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,本该在学校里安心读书,却要承受这些。
他站起来,把帆布包放在地上,转身往外走。
"德山,你干啥去?"田秀娥急了,连忙拉住他。
"我去找刘横。"
"你别去!"田秀娥拉着他不放,"你刚回来,啥情况都不知道,你去了不是送死吗?刘横家兄弟侄子一大堆,你一个人……"
"嫂子,"陈德山转过身,看着她,"我哥被人打成那样,我能在家坐着吗?"
"那也不能蛮干啊!"田秀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"你哥就是因为跟他们讲理才被打的,你去了能有好果子吃?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,这个家可咋办啊!"
陈德山看着嫂子,又看了看陈石头和陈小草。两个孩子都瞪着大眼睛看着他,陈小草的脸上还挂着泪珠。
他叹了口气:"行,先吃饭。"
田秀娥松了手,赶紧去灶屋忙活。她本来只做了简单的晚饭,现在小叔子回来了,得加两个菜。她翻箱倒柜,找出了两个鸡蛋,又切了一块腊肉,炒了两个菜。
吃饭的时候,气氛很沉闷。陈德山不说话,闷头吃饭。田秀娥时不时看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陈石头也不说话,扒拉着碗里的饭。只有陈小草,偷偷地看这个陌生的叔叔,眼里充满了好奇。
"叔,"陈小草终于开口了,"你脸上的疤是咋弄的?"
"干活的时候碰的。"
"疼不疼?"
"不疼。"
"哦。"陈小草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陈德山坐在院里的石磨上,抽着烟。烟是陈石头给他买的,两毛钱一盒的"大生产"。他抽得很凶,一根接一根。
"叔,"陈石头蹲在他旁边,"你打算咋办?"
"先去看看你爹。"
"明天一早去?"
"现在去。"
"现在?卫生院都下班了。"
"下班了也能看病人。"陈德山站起来,"石头,你带我去。"
田秀娥想拦,但看他的脸色,知道拦不住,就嘱咐了一句:"你哥要是睡了,你别惊动他。"
"我知道。"
那天晚上,陈德山没吃多少饭。
田秀娥擀了面条,卧了两个鸡蛋,一个给了陈德山,一个给了陈石头。陈德山把鸡蛋夹给了陈小草。
"叔,你吃。"陈小草怯生生地说。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叔叔,有点怕生。
"你吃,叔不爱吃鸡蛋。"
陈小草看了看她娘,田秀娥点了点头,她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
吃完饭,陈德山问了详细情况。田秀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,从截水到踩麦地,从去乡里到被打,一边说一边掉眼泪。
陈石头在旁边补充:"刘横先扇了我爹一巴掌,然后揪住我爹的头发用膝盖顶,后来他三个侄子一起上,拳打脚踢。我娘去拦,被刘金豹推倒了。"
"谁先动的手?"
"刘横。"
"有证人吗?"
"王婶在场,还有好几个人围观。但没人敢说话。"
陈德山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他坐在院里的石磨上,抽着烟。烟是陈石头给他买的,两毛钱一盒的"大生产"。他抽得很凶,一根接一根。
"叔,"陈石头蹲在他旁边,"你打算咋办?"
"先去看看你爹。"
"明天一早去?"
"现在去。"
"现在?卫生院都下班了。"
"下班了也能看病人。"陈德山站起来,"石头,你带我去。"
田秀娥想拦,但看他的脸色,知道拦不住,就嘱咐了一句:"你哥要是睡了,你别惊动他。"
"我知道。"
乡卫生院离村子有五里地,两个人步行过去。路上很黑,没有路灯,只有天上的月亮照着路。陈石头走在前面,陈德山跟在后面。
"石头,你今年多大了?"
"十六。"
"上学呢?"
"上初中,明年考高中。"
"学习咋样?"
"还行,班里前五名。"
陈德山点了点头:"好好念,考出去,别在村里待着。"
"叔,你这些年在哪儿?"
"东北,大兴安岭,伐木头。"
"远吗?"
"远,两千多里地。"
"你咋不回来?"
陈德山沉默了一会儿:"叔没脸回来。"
"为啥?"
"当年要不是叔闯了祸,你爹也不会受那么多委屈。"
"那不是你的错,"陈石头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,"是刘家的人太坏了。"
陈德山看着侄子,月光照在孩子的脸上,那双眼睛里有愤怒,有委屈,还有一丝跟年龄不相称的成熟。
他伸手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:"走,看你爹去。"
到了卫生院,病房的门虚掩着。陈德山推开门,轻手轻脚地走进去。
病房里有三张床,只有陈德厚一个病人。他躺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,头上缠着绷带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陈德山走到床边,看着哥哥。
十二年没见,哥哥老了。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。当年那个能扛二百斤麻袋的壮实汉子,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
陈德山的眼眶红了。
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,伸出手,想碰一碰哥哥的手,但又缩了回来。他怕吵醒他。
"爹,"陈石头轻声叫了一声,"我叔来了。"
陈德厚的眼睛动了动,慢慢睁开了。他的目光有些涣散,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陈德山脸上。
"德……山?"
"哥,是我。"
陈德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他想坐起来,但一动就疼得皱起了眉头。
"别动,"陈德山按住他,"你躺着。"
"你……你咋回来了?"
"我收到信了。"
"谁给你写的信?"
"德旺哥。"
陈德厚沉默了。他看着弟弟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伸出手,抓住了陈德山的手。
"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"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哽咽。
"哥,对不起,"陈德山的声音也哑了,"我回来晚了。"
"不晚,"陈德厚摇了摇头,"你能回来,哥就高兴。"
兄弟俩握着手,谁都没说话。病房里很静,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和远处的狗叫声。
陈德山看着哥哥的脸。十二年没见,哥哥老了太多。当年那个能扛二百斤麻袋的壮实汉子,现在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头上缠着绷带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连呼吸都带着疼痛的喘息。
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。
"德山,"陈德厚先开口了,声音很轻,"你瘦了。"
陈德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他赶紧别过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"哥,我没瘦,我壮着呢。"
"壮了好,壮了好。"陈德厚笑了笑,笑得很吃力,"你脸上这道疤……"
"干活的时候碰的,没事。"
"在那边……苦不苦?"
"不苦,"陈德山说,"伐木头,挣的不少。"
"挣了钱也别乱花,存着,将来娶个媳妇。"
"哥,你都这样了,还操心我的事。"
"我是你哥,不操心你操心谁?"陈德厚握了握他的手,"德山,哥跟你说个事。"
"你说。"
"刘横的事,你别管。"
陈德山愣了一下:"为啥?"
"你刚回来,犯不上再惹事。当年你走了,哥一个人也过来了。这次的事,哥自己处理。"
"哥,你被人打成这样,我能不管吗?"
"管?咋管?"陈德厚苦笑了一下,"刘家人多势众,村支书都管不了,你一个人能咋样?跟他们拼命?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,哥咋跟咱娘交代?"
"我不跟他们拼命,"陈德山说,"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。"
"啥代价?"
十大杠杆配资"该赔的赔,该罚的罚,该法办的法办。"
陈德厚摇了摇头:"没那么容易。这世道……"
"哥,"陈德山打断他,"十二年了,世道变了。不是他们刘家说了算的世道了。你放心,这事儿交给我。"
陈德厚看着弟弟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。不是年轻时候的冲动,而是一种沉稳的、坚定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他忽然觉得,弟弟真的长大了。
"你……你打算咋办?"
"先了解情况,然后一步一步来。"陈德山握了握哥哥的手,"你安心养伤,别的事不用你操心。"
"德山,"陈德厚犹豫了一下,"你跟哥说实话,这些年你在那边,有没有……有没有干啥违法的事?"
陈德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哥,你想啥呢?我就是个伐木工,老老实实干活,啥违法的事都没干。"
"那就好,那就好。"陈德厚松了口气,"哥就怕你在外面学坏了。"
"哥,你放心,我虽然没念过多少书,但好歹知道啥该做啥不该做。"
陈德厚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。他太累了,说了这一会儿话,就觉得浑身疼。
"哥,你睡吧,我在这儿守着。"
"你也歇会儿,坐了几天火车了。"
"我不累。"
陈德厚没再说话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他的手还握着陈德山的手,握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,弟弟就又走了。
陈德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看着哥哥熟睡的脸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哥哥苍白的脸上,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更加清晰。
他在心里说:哥,这十二年你受的委屈,弟一笔一笔给你讨回来。
后半夜,陈德山靠在墙上打了个盹。梦里,他梦见了小时候。哥哥背着他过河,河水凉丝丝的,哥哥的背很宽,很暖。他趴在哥哥背上,闻着哥哥身上的汗味和皂角味,觉得特别安心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哥哥还在睡,手还握着他的手。他轻轻抽出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天空泛着鱼肚白,远处的村庄还在沉睡中,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陈德山回来的消息,一晚上就传遍了陈家洼。
乡下人消息传得快,尤其是这种事。王婶第一个知道,第二天一早就端着碗去了坑边洗衣服,一边洗一边跟旁边的妇女说。
"德厚家老二回来了,你们知道不?"
"哪个老二?"
"还有哪个,德山呗!十二年没回来那个。"
"哟,他还知道回来?"
"听说在东北伐木头,混得人模狗样的,脸上还有道疤,看着怪吓人的。"
"他回来干啥?"
"干啥?他哥被打成那样,他能不回来?我跟你们说,昨儿晚上他踹门进来的,那一脚,把门板都踹飞了。"
"真的假的?"
"骗你干啥?石头他娘亲口跟我说的。"
妇女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,衣服洗得哗哗响。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从坑边飞到了地头,从地头飞到了场院,不到晌午,全村都知道了。
有人高兴,有人担心,也有人等着看热闹。
高兴的是那些被刘家欺负过的人家。孙老蔫听说之后,蹲在自家门槛上抽了半天烟,最后说了一句:"这下有好戏看了。"
担心的是跟刘家走得近的几户。他们怕陈德山回来报复,牵连到自己。
等着看热闹的是大多数。乡下人日子平淡,难得有这么大的事,都在暗地里盯着,看陈德山能闹出什么名堂。
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刘家。
刘横正在院里编筐,听见他媳妇说陈德山回来了,手里的柳条顿了一下。
"陈德山?哪个陈德山?"
"还有哪个,陈德厚他弟弟,十二年前跑了那个。"
刘横放下柳条,站起来:"他回来了?"
"回来了,昨儿傍晚到的,一进门就把自家门踹了。"
"踹自家门?"
"说是门闩着,他进不去,一脚踹开了。"
刘横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在院里来回走了几步,对他媳妇说:"去,把金虎、金豹、金彪叫来。"
不一会儿,三个年轻人都来了。刘金虎的额头上还贴着纱布,是被陈石头砸的。
"爹,啥事?"
"陈德山回来了。"
三个人面面相觑。刘金虎问:"陈德山是谁?"
"陈德厚他弟弟,十二年前把你大伯胳膊打断的那个。"
"哦,就是跑了那个?"刘金豹想起来了,"他回来干啥?"
"干啥?他哥被我们打了,他回来找场子呗。"刘横冷笑了一声,"我倒要看看,他能翻出什么浪来。"
"爹,要不我们先下手为强?"刘金彪提议。
"急啥?"刘横瞪了他一眼,"他刚回来,摸不清底细。先看看他想干啥。你们这几天都给我老实点,别出去惹事。"
"知道了。"
"还有,"刘横补充道,"金虎,你头上的伤别好了伤疤忘了疼,这几天别出门。"
刘金虎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。
刘横坐在院里,心里却不像表面上那么镇定。他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陈德山。那时候的陈德山就是个愣头青,打起架来不要命,一石头就把他大哥的胳膊打断了。现在过了十二年,在东北那种地方混出来的人,只会更狠,不会更软。
但他也不怕。陈家就兄弟两个,陈德厚还躺在医院里,陈德山一个人,能有多大本事?刘家兄弟侄子十几个,还怕他一个?
他只是觉得,这事可能没那么容易了结。
陈德山第二天一早就从卫生院回来了。
他先去了趟地里,看了看被踩的麦地。麦秆倒了一片,有的已经发黄枯萎了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干瘪的麦穗,站起来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
然后他去了渠边。主渠里还有水,但刘家垒的那道土坝已经被扒开了。可能是马德顺协调的结果,也可能是刘家自己扒的,怕事情闹大。
他沿着渠走了一圈,把地形和刘家的地都记在了心里。
回到村里,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往刘家的方向走去。
刘家在村东头,一个大院子,五间砖瓦房,院墙是红砖砌的,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气派。院门是铁的,刷着绿漆,在陈家洼算是独一份。
陈德山站在刘家院门外,没有进去。
他就那么站着,双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那扇铁门。
路过的村民都看见了,有人远远地绕着走,有人停下来偷偷看。
过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,刘横从院里出来了。他本来在屋里,听他媳妇说门口站了个人,出来一看,就认出了陈德山。
十二年没见,陈德山变化很大。但那双眼睛,刘横还记得。
两个人隔着铁门对视。
"你就是陈德山?"刘横先开口。
"是。"
"找我有事?"
"有。"
"啥事?"
"我哥的事。"
刘横冷笑了一声:"你哥的事?你哥被打,是因为他儿子先砸伤了我儿子。要算账,也是我找你们算。"
"我哥被你们四个人打,断了两根肋骨,头上缝了四针,内脏出血。"陈德山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"你儿子头上贴了块纱布。你觉得这账该咋算?"
"那是他自找的。"
"我哥自找的?"陈德山往前迈了一步,"截水的是你们,踩麦地的是你们,上门打人的还是你们。你跟我说他自找的?"
刘横的脸色变了:"你啥意思?"
"我的意思是,"陈德山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"这事儿没完。"
"没完你能咋样?"刘横也来了火气,"你以为你是谁?十二年没回来,一回来就想翻天?我告诉你陈德山,这陈家洼,还轮不到你说话!"
"轮不轮得到我说话,咱们走着瞧。"陈德山说完,转身就走。
"你给我站住!"刘横在后面喊。
陈德山没回头,大步走了。
刘横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脸色铁青。他媳妇从院里出来,拉了拉他的胳膊:"他爹,这人不好惹啊。"
"不好惹又咋样?"刘横甩开她的手,"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能把天捅破了。"
话虽这么说,但他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。陈德山的眼神,跟十二年前不一样了。十二年前是愣,是横冲直撞。现在是沉,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底下的沉。这种人,比愣头青可怕得多。
陈德山从刘家出来,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在村里转了一圈,把刘家的宅院、进出的路、周围的邻居都看了一遍。他不是要做什么违法的事,他只是要做到心中有数。
路过村中间的小卖部的时候,店主老李头叫住了他。
"你是德山吧?"
"是我,李大爷。"
"来来来,进来坐。"
陈德山进了小卖部,老李头给他倒了一杯水。
"德山啊,你哥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"老李头压低了声音,"刘横这个人,在村里横了二十多年,没人敢惹。但你也别太冲动,硬来不行。"
"李大爷,我不硬来,我走法律程序。"
"法律程序?"老李头摇了摇头,"难啊。前年孙老蔫的柴垛被烧了,报了案,最后不也不了了之?派出所的人来了,查了半天,说没证据。"
"那是因为没人作证。"
"谁敢作证啊?"老李头叹了口气,"在村里住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得罪了刘家,以后日子咋过?"
"李大爷,"陈德山看着他,"那天我哥被打的时候,你在不在场?"
老李头的脸色变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说:"我……我在小卖部里,听见外面吵,出来看了一眼。"
"你看见啥了?"
"我看见……"老李头咽了口唾沫,"我看见刘横带着人进了你家院子,后来就打起来了。但具体谁先动的手,我没看清。"
陈德山点了点头。他知道,老李头说的"没看清"是托词。他就在小卖部里,离陈家不到二十步,怎么可能看不清?
但他没有逼他。
"李大爷,谢谢你跟我说这些。"陈德山站起来,"我不勉强你作证,但如果有一天派出所来找你了解情况,我希望你能说句实话。"
老李头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,他缓缓点了点头:"行,要是派出所来问,我说实话。"
陈德山从小卖部出来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。至少,有一个人愿意说实话了。虽然他不敢主动作证,但如果派出所来问,他愿意说,这就够了。
他又去了几户人家,有的闭门不见,有的支支吾吾,但也有两三户表示,如果派出所来调查,他们愿意配合。
这就够了。陈德山想,有了这些人的配合,再加上伤情鉴定,这个案子就能立起来。
马德顺正在院里修自行车,看见陈德山进来,愣了一下。
"你是……"
"马支书,我是陈德山,德厚的弟弟。"
"哦!德山啊!"马德顺放下扳手,在衣服上擦了擦手,"你可回来了,听说了吗?你哥他……"
"我知道,我刚从卫生院回来。"
"来来来,屋里坐。"
两个人进了屋,马德顺的媳妇倒了两碗水。陈德山没喝,开门见山。
"马支书,我哥的事,村里啥态度?"
马德顺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:"德山,不是我不帮你哥,这事儿……复杂啊。"
"咋复杂?"
"你看啊,"马德顺掰着手指头说,"先是渠水的事,然后是麦地的事,后来你哥去乡里告状,回来之后刘家就去闹了。闹的时候,你侄子又拿砖头砸了金虎的头。这事儿吧,两边都有责任。"
"都有责任?"陈德山看着他,"我哥被四个人打,断了两根肋骨,你跟我说都有责任?"
"你别急,听我说完。"马德顺摆了摆手,"金虎的头也破了,缝了三针。这要是闹到派出所,两边都得受处理。"
"那你的意思是,就这么算了?"
"我不是那个意思,"马德顺叹了口气,"我的意思是,能不能调解调解。刘家出医药费,你哥这边也不追究了,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乡里乡亲的,闹僵了对谁都不好。"
"调解?"陈德山冷笑了一声,"马支书,我问你,刘家截水的事,你管了没有?"
"我……我去说了。"
"说了有用吗?水还是被截了。"
"麦地被踩的事,你管了没有?"
"我去问了,刘横说不是他干的。"
"没证据就不管了?"
"德山,你这话说的,"马德顺的脸色也不好看了,"我是村支书,不是公安局局长。没凭没据的,我能咋办?"
"那我哥被打的事,你管了没有?"
"我……"马德顺语塞了。
"马支书,"陈德山站起来,"我不是来为难你的。我就是想知道,村里能不能给我哥一个公道。如果不能,我就自己找。"
"你自己找?你咋找?"
"该找乡里找乡里,该找派出所找派出所,该找县里找县里。"
马德顺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叹了口气:"德山,你刚回来,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。刘横这个人,不好惹啊。"
"我知道他不好惹。"陈德山说,"但我哥不能白挨打。"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马德顺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他媳妇从里屋出来,问他:"这人想干啥?"
"想干啥?"马德顺苦笑了一下,"想翻天。"
从马德顺家出来,陈德山又去了几户人家。
先是孙老蔫家。孙老蔫前年被刘家点了柴垛,一直怀恨在心,但敢怒不敢言。陈德山去的时候,他正在院里劈柴。
"老蔫哥。"
孙老蔫抬头,看见是个陌生人,愣了一下:"你是?"
"我是陈德山,德厚的弟弟。"
孙老蔫的斧子停在了半空。他上下打量了陈德山一番,放下斧子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"德山啊,进来坐。"
两个人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来。孙老蔫给他倒了碗水,陈德山喝了一口。
"老蔫哥,我哥被打的事,你知道吧?"
"知道,全村都知道了。"
"那天在场的人不少,你知道都有谁吗?"
孙老蔫犹豫了一下:"我……我那天没在场。"
"我知道你没在场,"陈德山看着他,"我就是想问问,村里谁愿意出来作证。"
孙老蔫的头摇得像拨浪鼓:"作证?谁敢啊?得罪了刘家,以后还过不过了?我那柴垛的事,你忘了?"
"我没忘。"
"你没忘就好,"孙老蔫压低了声音,"德山,听哥一句劝,别跟刘家硬来。你哥就是例子。"
"老蔫哥,"陈德山说,"要是人人都怕刘家,那他们岂不是要在村里横行一辈子?"
"那有啥办法?"孙老蔫摊了摊手,"咱小老百姓,斗不过人家。"
陈德山没再劝。他知道,跟孙老蔫说这些没用。这个人被刘家吓破了胆,说再多也白搭。
他又去了王婶家。王婶倒是热情,拉着他说了半天话,但一提到作证,就支支吾吾起来。
"德山啊,不是婶不帮你,婶一个妇道人家,说话不管用啊。再说了,那天我虽然在场,但离得远,没看太清楚……"
陈德山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他心里清楚,在陈家洼,没人敢跟刘家作对。要想讨回公道,不能靠村里的人,得靠外面的力量。
陈德山回来的第三天,马德顺主动找上门来了。
他提着两斤点心,进了陈家的院,脸上堆着笑。
"德山,在家呢?"
陈德山正在院里磨一把镰刀,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:"马支书,稀客。"
"嗨,啥稀客不稀客的,"马德顺把点心放在窗台上,"我来看看你。你刚回来,有啥需要的,跟支书说。"
"没啥需要的。"
"德山啊,"马德顺在他旁边蹲下来,压低了声音,"你哥的事,我又去跟刘横谈了。"
"他咋说?"
"他愿意出医药费。"
"多少?"
"他说先出五百,不够再补。"
陈德山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马德顺:"就出医药费?"
"那你还想咋样?"
"打人的事呢?"
"打人的事……"马德顺为难地说,"两边都动手了,不好说谁对谁错。我的意思是,医药费刘家出了,这事儿就算了。你哥安心养伤,以后大家还是好邻居。"
"马支书,"陈德山把镰刀放在地上,"我问你一个问题。"
"你说。"
"如果是我哥把刘横打断了两根肋骨,你觉得刘横会接受五百块钱就了事吗?"
马德顺被问住了。
"不会,对吧?"陈德山自己回答了,"刘横肯定不依不饶,非得让我哥坐牢不可。那凭啥到了我哥这儿,五百块钱就想了事?"
"德山,话不能这么说……"
"那该咋说?"陈德山的声音提高了,"我哥老老实实种地,没招谁没惹谁。刘家截他的水,踩他的麦子,上门打他的人。这事儿放到哪儿,都是刘家的错。你作为村支书,不主持公道,反而劝我哥忍气吞声,你觉得合适吗?"
马德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"德山,我这是为你们好。"
"为我们好?"陈德山也站起来,"为我们好就该让打人的人受到惩罚,而不是让被打的人忍气吞声。"
"你……"马德顺气得说不出话来,"好,好,你厉害。我不管了,你爱咋办咋办。"
他转身就走,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"德山,我劝你一句,别把事情闹大了,到时候收不了场。"
"收不了场的不是我。"陈德山说。
马德顺哼了一声,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像是后面有人追他似的。出了陈家的院门,他回头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,快步走了。
田秀娥从屋里出来,看着马德顺的背影,担心地说:"德山,你把支书得罪了,以后……"
"嫂子,"陈德山说,"这个支书,本来就靠不住。得罪不得罪的,没啥区别。"
"那你打算咋办?"
"去乡里。"
"乡里?你哥前几天才去过,乡长不管用。"
"乡长不管用,就去县里。县里不管用,就去市里。"陈德山拿起镰刀,继续磨,"总有管事儿的地方。"
田秀娥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小叔子跟她想象的不一样。她以为他是个粗人,只会动手打架,没想到他做事这么有条理,这么有章法。
"德山,"她犹豫了一下,"你在东北这些年,没少跟人打交道吧?"
"嗯,"陈德山说,"工队里二十多号人,啥人都有。要管好他们,光靠拳头不行,得动脑筋。"
田秀娥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也许,这个家真的有希望了。
那天下午,陈德山去了趟卫生院,把马德顺的话跟哥哥说了。
陈德厚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德山,"他说,"要不……就按支书说的办吧。"
"哥,你说啥?"
"五百块钱,够医药费了。我这伤,养养就好了。"
"哥,你被打成这样,就值五百块钱?"
"那还能咋样?"陈德厚苦笑了一下,"刘家势大,咱斗不过。真闹大了,他们报复咋办?你嫂子和孩子还在家里呢。"
"哥,你怕了?"
"我不是怕,"陈德厚看着天花板,"我是累了。跟刘家斗了这么多年,我累了。"
陈德山看着哥哥苍白的脸,心里一阵发酸。他知道,哥哥不是怕,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。十二年的委屈和压抑,已经把哥哥的斗志消磨殆尽了。
"哥,你放心,"他说,"这事儿不用你出面,我来办。你只管养伤。"
"德山……"
"哥,你信我一次。"
陈德厚看着弟弟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十二年前没有的东西。是沉稳,是底气,是一种"我能搞定"的自信。
他点了点头:"好,哥信你。"
陈德山从卫生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在村里走了一圈。他去了几户人家,跟他们聊了聊。有的人家开门见他,有的人家关着灯,假装不在家。
他不气馁。他知道,要让村里人站出来,需要时间,需要勇气。但他有耐心。
走到村东头的时候,他碰见了老李头。老李头正准备关门,看见他,犹豫了一下。
"德山?"
"李大爷,还没睡呢?"
"正要睡,"老李头打开门,"进来坐坐?"
"不了,我就是随便走走。"
"德山,"老李头压低了声音,"你哥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刘横那王八蛋,太不是东西了。"
"李大爷,那天的事,你看见了吧?"
老李头的脸色变了。他左右看了看,然后说:"我……我在小卖部里,听见外面吵,出来看了一眼。"
"你看见啥了?"
"我看见刘横带着人进了你家院子,后来就打起来了。"老李头叹了口气,"德山,不是我不帮你,我是真怕刘家报复啊。我那小孙子才五岁,我要是有个好歹,孩子咋办?"
"李大爷,我理解你。"陈德山说,"我不勉强你作证。但如果有一天派出所来找你了解情况,我希望你能说句实话。"
老李头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,他缓缓点了点头:"行,要是派出所来问,我说实话。"
陈德山谢过他,继续往前走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村里的土路发白。远处有狗叫声,此起彼伏。陈德山走在空旷的村路上,心里很平静。
他知道,这场仗不好打。但他不怕。在东北的大山里,他见过比这更难的事。只要方向对,只要不放弃,就一定能赢。
陈德山决定去乡里派出所报案。
但在去之前,他需要证据。打人的事,光靠嘴说不行,得有证人。
他知道村里人不敢作证,但他还是想试试。他列了一个名单,那天在场的人,他一个个去找。
第一个找的是村东头的李老汉。李老汉那天正好路过陈家,看见了整个过程。
陈德山去的时候,李老汉正在院里编草帽。
"李大爷。"
李老汉抬头,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:"你是……德厚家老二?"
"是我,德山。"
"哟,你回来了。"李老汉放下手里的活,"你哥的事,我听说了。"
"李大爷,那天的事,你看见了吧?"
李老汉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编草帽:"我……我就是路过,看了一眼。"
"你看见谁先动的手?"
"这……"李老汉犹豫了,"德山啊,你也知道,我这把年纪了,经不起折腾。刘家的人,惹不起啊。"
"李大爷,我不是让你跟刘家作对,我就是让你说句实话。"
"实话?"李老汉叹了口气,"实话能当饭吃?我要是说了实话,刘家能饶了我?我家那几亩地,还得在村里种呢。"
陈德山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他又去找了第二个人,第三个人,结果都一样。要么说没看见,要么说记不清了,要么直接闭门不见。
跑了一天,一个证人都没找到。
晚上回到家,陈德山坐在院里,闷头抽烟。
陈石头端了一碗水过来:"叔,喝水。"
"嗯。"
"没人愿意作证,对吧?"
"嗯。"
"我就知道,"陈石头坐在他旁边,"村里人都怕刘家。"
"你不怕?"
"我怕,但我更恨他们。"陈石头攥紧了拳头,"叔,要是需要作证,我去。"
"你是当事人的儿子,你的证词不算数。"
"那咋办?"
陈德山没回答。他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头摁灭在地上。
"石头,你那天也在场,你把经过详细跟我说一遍。"
陈石头就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从刘横带人进门,到打人的过程,到谁打了哪儿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陈德山一边听一边记在心里。
"还有,"陈石头补充道,"刘横打我爹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"
"啥话?"
"他说'我告诉你陈德厚,这渠上的水,我说了算'。"
陈德山点了点头。
"还有,我娘去拦的时候,刘金豹推了她一把,她撞在墙上,后背青了一大块。"
"你娘的伤,看大夫了吗?"
"没有,我娘说没事,抹了点红花油。"
"明天带你娘去卫生院看看,让大夫开个诊断证明。"
"好。"
陈德山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。
他在想,没有证人,这案子就难办。派出所立案需要证据,光靠伤情鉴定不够,得证明是谁打的。
但他不甘心。
他想起了在东北的时候,工队里有个老工人,跟他说过一句话:"这世上没有铁板一块的事,只要你找对了缝子,就能撬开。"
刘家的缝子在哪儿?
他想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乡卫生院,不是看哥哥,而是找赵大夫。
赵大夫五十来岁,在乡卫生院干了二十多年,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夫。陈德厚的伤就是他处理的。
"赵大夫。"
"你是?"
"我是陈德厚的弟弟,陈德山。"
"哦,"赵大夫点了点头,"你哥的情况我知道了,恢复得还行,就是得静养。"
"赵大夫,我想请你帮个忙。"
"啥忙?"
"我哥的伤情鉴定,能不能开得详细一点?"
赵大夫看了他一眼:"你要干啥?"
"报案。"
赵大夫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在乡里,给村民开伤情鉴定,尤其是涉及到村里大户的,是一件得罪人的事。
"赵大夫,"陈德山说,"我哥被四个人打,断了两根肋骨,头上缝了四针,内脏出血。这是事实。你只需要把事实写下来就行。"
赵大夫叹了口气:"德山,不是我不帮你。这伤情鉴定开了,刘横那边……"
"赵大夫,你是大夫,治病救人是你的本分。我哥被打成这样,你难道看着他白挨打?"
赵大夫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。他想了想,说:"行,我给你开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这鉴定只能证明伤情,不能证明是谁打的。"
"我知道,谢谢你。"
拿到伤情鉴定,陈德山又去了一趟乡政府。这次他没找乡长,而是找了政法委书记。政法委书记姓郭,是个刚调来的年轻人,听说比较正派。
郭书记听了陈德山的陈述,看了伤情鉴定,脸色凝重。
"你说的这些,有证人吗?"
"目前没有,村里人怕刘家报复,不敢作证。"
"没有证人的话,立案有点困难。"郭书记说,"这样吧,我给派出所打个电话,让他们先去调查调查。你回去等消息。"
"谢谢郭书记。"
从乡政府出来,陈德山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。至少,有人愿意管了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后面的路,还长着呢。
派出所的人来了。
两个民警,一个姓周,一个姓吴,骑着一辆偏三轮摩托车,突突突地进了村。
他们先去了卫生院,给陈德厚做了笔录。陈德厚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,从截水到踩麦地,从去乡里到被打,说得很详细。
周民警一边听一边记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吴民警在旁边拍照,拍了陈德厚的伤情,也拍了病房的环境。
做完笔录,他们去了村里。
先找了村支书马德顺。马德顺把他知道的情况说了,但说得很含糊,两边都不得罪。
然后他们去找刘横。
刘横早就得到了消息,在家里等着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见民警进来,满脸堆笑。
"同志,辛苦了,快坐快坐。"
周民警没坐,站着问:"刘横,六月十八号下午,你去陈德厚家了?"
"去了。"
"去干啥?"
"我儿子被陈德厚的儿子砸伤了,我去讨个说法。"
"讨说法需要带三个人去?"
"那是我侄子,跟着我去壮胆的。"
"壮胆需要动手打人?"
"谁打人了?"刘横一脸无辜,"是陈德厚先动手的,我们是自卫。"
"自卫?陈德厚断了两根肋骨,头上缝了四针,你们自卫能自卫成这样?"
"那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。"
周民警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他知道,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,得有证据。
"你儿子刘金虎呢?"
"在屋里呢,头还没好。"
"叫他出来。"
刘金虎出来了,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,留了一道浅浅的疤。他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,跟刘横的说法差不多,都是陈家先动手,他们是自卫。
周民警又问了刘金豹和刘金彪,说法也一样。
四个人,口径一致。
从刘家出来,吴民警皱着眉头说:"周哥,这事儿难办。四个人一口咬定是自卫,没有证人,光靠伤情鉴定定不了案。"
"先回去吧,"周民警说,"再想想办法。"
他们走了之后,刘横站在院门口,看着摩托车远去的背影,冷笑了一声。
"跟我斗?"他啐了一口唾沫,"嫩了点。"
但刘横高兴得太早了。
周民警回到所里,把案子向所长做了汇报。所长姓王,是个老公安,干了二十多年。他听了汇报,又看了伤情鉴定,拍了桌子。
"四个人打一个,打成这样,还说是自卫?自卫有这么自卫的?"
"所长,问题是没有证人,"周民警说,"村里人都怕刘家,不敢出来作证。"
"不敢作证?"王所长想了想,"这样,你再去一趟,挨家挨户地问。我就不信,这么大的事,没有一个人敢说实话。"
"是。"
第二天,周民警和吴民警又去了陈家洼。这次他们没有先找刘家,而是挨家挨户地走访。
他们先去了王婶家。王婶一开始支支吾吾的,后来周民警说:"大姐,你放心,我们会给你保密的。你只要说实话就行。"
王婶犹豫了半天,最后说了实话:"是刘横先动的手,他扇了德厚一巴掌,然后揪住德厚的头发用膝盖顶,后来他三个侄子一起上,拳打脚踢的。我当时就在旁边,看得清清楚楚。"
"你之前为啥不说?"
"我怕刘家报复。"王婶的声音低了下去,"我家那口子死得早,我一个妇道人家,带着孩子,惹不起他们。"
周民警点了点头,把笔录做好,让王婶签了字。
接着他们又去了老李头的小卖部。老李头也说了实话,跟王婶说的基本一致。
然后是孙老蔫。孙老蔫一开始不肯说,后来周民警说:"老孙,你前年的柴垛被烧了,我们也没查到是谁干的。这次如果你肯作证,我们可以一并调查。"
孙老蔫的眼睛亮了。他犹豫了一会儿,最后说:"行,我说。那天我虽然没在场,但我听见了。刘横在院里喊'我告诉你陈德厚,这渠上的水,我说了算',然后就听见打斗的声音。"
一天下来,周民警和吴民警走访了十几户人家,有五户愿意作证,虽然证词详略不一,但都指向同一个事实:是刘横带人先动的手。
有了这些证词,案子就好办了。
但周民警没有立刻抓人。他知道,刘横在村里势力大,贸然抓人可能会引起冲突。他先向乡领导做了汇报,乡领导又跟县公安局做了沟通。最后,县公安局批准了对刘横等人的传唤。
传唤那天,派出所来了四个人,还带了手铐。刘横一看这阵势,脸色就变了。
"同志,这是干啥?"
"刘横,你涉嫌故意伤害,跟我们走一趟。"
"我没有!我是自卫!"
"是不是自卫,到所里说。"
刘横还想挣扎,但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住了他,咔嚓一声,手铐戴上了。
刘金虎、刘金豹也被带走了。刘金彪那天不在家,去了县城他爹那儿,后来是自己主动去的派出所。
消息传开,全村都震动了。
"德山,这可咋办?派出所的人都来了,也没个结果。"
"嫂子,别急,"陈德山说,"派出所刚介入,没那么快。"
"可刘横他们都串好供了,没人作证,这案子能立吗?"
"能立。"陈德山的语气很肯定,"伤情鉴定在那儿摆着,四个人打一个,打成这样,说自卫谁信?"
"可人家就说是自卫啊。"
"自卫也有度。"陈德山说,"四个人打一个,打断两根肋骨,这叫防卫过当,照样得负法律责任。"
田秀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。她不知道这些法律上的事,但看陈德山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其实陈德山心里也没底。他在东北的时候,工队里有人打过架,被派出所处理过,他听了一耳朵,知道一些皮毛。但具体到这个案子,他也不知道会咋样。
他决定去一趟县城,找个律师问问。
陈德山去县城的那天,刘横也没闲着。
他知道陈德山不是省油的灯,光靠串供可能糊弄不过去。他得想别的办法。
他去找了村支书马德顺。
"老马,陈德山这小子要跟我死磕啊。"
马德顺正在喝茶,听见这话,放下茶杯:"老刘,不是我说你,这事你做得确实过了。人家好好的麦子被你踩了,人被你打了,换谁都得急。"
"现在说这些有啥用?"刘横不耐烦地说,"我问你,能不能帮我说说和?"
"咋说和?"
"我出医药费,再赔点钱,让他别告了。"
"你愿意出多少?"
"一千,最多一千。"
马德顺摇了摇头:"老刘,你也太小看人了。陈德山不是为了钱,他是为了他哥。"
"不为钱为啥?"
"为了公道。"
"公道?"刘横嗤之以鼻,"公道值几个钱?"
马德顺没接话。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,慢慢喝了一口。
"老马,你倒是说句话啊。"
"老刘,"马德顺放下茶杯,"我劝你一句,这次你可能真碰上硬茬了。陈德山跟他哥不一样,他哥是软柿子,他不是。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。"
"咋的,他还能吃了我?"
"吃不了你,但能让你脱层皮。"
刘横从马德顺家出来,心里更烦了。他又去找了他的几个兄弟商量。
刘家五兄弟,老大刘平胳膊断了之后,干不了重活,在家里养着,不管事。老二就是刘横。老三刘顺在县城做生意,不常回来。老四刘富在村里种地,老实巴交的,没啥主意。老五刘贵在邻村当上门女婿,很少露面。
兄弟几个凑在一起,商量了半天,也没商量出个好办法。
"二哥,要不咱就多赔点钱?"老四刘富说。
"赔钱?赔多少?"刘横瞪了他一眼,"他要是狮子大开口呢?"
"那……那总比坐牢强吧?"
"坐啥牢?"刘横不服气,"我就不信,没凭没据的,他能把我送进去。"
话虽这么说,但刘横心里已经开始发虚了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?陈德山那种眼神,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——就是那种不要命的人。
陈德山从县城回来了。
他找了一个律师,律师姓孙,在县城的律师事务所上班。孙律师听了他的陈述,看了伤情鉴定,告诉他:
"这个案子,打人的事实清楚,伤情也够得上轻伤了。关键是证据。如果能证明是刘横等人故意殴打,那就构成故意伤害罪,可以追究刑事责任。如果证明不了,最多就是个治安案件,拘留罚款了事。"
"那咋样才能证明?"
"证人,或者对方的口供。"孙律师说,"四个人串供的话,很难突破。但也不是没有办法。四个人当中,肯定有意志不坚定的,可以从他身上打开缺口。"
"谁?"
"这个得看具体情况。你回去了解了解,这四个人当中,谁跟刘横的关系最远,谁最容易动摇。"
陈德山谢过孙律师,回来了。
他开始琢磨这四个人。刘横是主谋,肯定不会松口。刘金虎是他儿子,也不会。刘金豹和刘金彪是侄子,这两个人当中,有没有可能突破一个?
他去打听了一下。刘金豹是刘横大哥刘平的儿子,刘平的胳膊当年就是被陈德山打断的,跟陈家有旧仇,不可能松口。刘金彪是刘横老三刘顺的儿子,刘顺在县城做生意,家里条件不错,刘金彪从小娇生惯养,没吃过苦。
"就是他了。"陈德山心里有了数。
他没有直接去找刘金彪,而是去找了刘金彪的爹,刘顺。
刘顺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商店,卖些日用百货。陈德山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店里盘货。
"你是?"
"我是陈家洼的,叫陈德山。陈德厚是我哥。"
刘顺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看陈德山,放下手里的账本。
"你找我啥事?"
"刘叔,我哥的事,你知道吧?"
"听说了。"
"你家金彪也参与了。"
刘顺的脸色变了:"他……他就是跟着去看看,没动手。"
"动没动手,不是你说了算,也不是我说了算,得派出所调查。"陈德山看着他,"刘叔,我今天来,不是来找你算账的。我是想跟你说句心里话。"
"你说。"
"金彪今年多大了?"
"二十一。"
"二十一,正是好年纪。要是因为这事留了案底,以后当兵、考学、找工作,都受影响。你在县城做生意,应该知道这里面的厉害。"
刘顺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当然知道。他就这一个儿子,指望他将来能有出息。要是因为打架留了案底,那这辈子就毁了。
"你……你想咋样?"
"我不想咋样,"陈德山说,"我就是想让金彪说实话。那天到底是谁先动的手,谁打了我哥,他如实说。说了实话,就算从犯,也能从轻处理。要是跟着串供,被查出来,那就是作伪证,罪加一等。"
刘顺沉默了。他点了一根烟,抽了半天,才说:"你让我想想。"
"行,你想。但别想太久,派出所那边随时可能再找金彪问话。"
陈德山说完,转身走了。
刘顺站在店里,看着他的背影,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。
那天晚上,刘顺回了一趟陈家洼。他直接去了刘横家。
刘横刚从派出所回来,因为证据还在收集中,暂时办理了取保候审。他正在院里发脾气,看见刘顺进来,没好气地说:"老三,你咋回来了?"
"二哥,我找你说个事。"
"啥事?"
"金彪的事。"
刘横的脸色沉了下来:"金彪咋了?"
"二哥,"刘顺压低了声音,"金彪还小,才二十一,这事儿要是留了案底,他这辈子就毁了。我就这一个儿子……"
"你的意思是?"
"我的意思是,让金彪去说实话。该是谁的责任谁担,别让孩子跟着背黑锅。"
"你说啥?"刘横一下子站了起来,"老三,你这话啥意思?你是说我让金彪背黑锅了?"
"我不是那个意思,"刘顺说,"我是说,金彪就是跟着去了,没动手。他说实话,最多就是个从犯,批评教育一下就完了。要是跟着串供,被查出来,那就是作伪证,罪加一等。"
"你是在威胁我?"
"我不是威胁你,我是为了孩子好。"刘顺的声音也硬了起来,"二哥,这些年你在村里横,我不管。但这次你把人打成那样,还想让我儿子跟着你一起扛?不行。"
"刘顺!"刘横指着他的鼻子,"你别忘了,你能在县城开商店,是谁帮的你?"
"我没忘,"刘顺说,"但一码归一码。恩情我记着,但不能拿我儿子的前途来还。"
兄弟俩吵了一架,最后不欢而散。
刘顺从刘横家出来,直接去了县城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带着刘金彪去了派出所。
"同志,我儿子要自首。"
周民警接待了他们。刘金彪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,跟后来的证词基本一致。
有了刘金彪的口供,案子就彻底突破了。
他把那天的事全说了。谁先动的手,谁打了哪儿,谁说了什么话,一五一十,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有了刘金彪的口供,案子就好办了。派出所再次传唤了刘横、刘金虎和刘金豹。三个人开始还嘴硬,但当周民警把刘金彪的口供拍在桌上的时候,三个人的脸都白了。
刘金豹先扛不住了。他看了看刘横,又看了看刘金虎,最后低下了头:"我交代。"
有了两个人的口供,刘横和刘金虎再狡辩也没用了。
派出所正式立案,以涉嫌故意伤害罪对刘横、刘金虎、刘金豹、刘金彪四人采取了强制措施。刘横是主犯,刘金虎是从犯,刘金豹和刘金彪情节较轻,且有自首和坦白情节,办理了取保候审。
消息传到陈家洼,全村都炸了。
"刘横被抓了?真的假的?"
"真的,派出所的人亲自来带的,手铐都戴上了。"
"哎呀,没想到啊,刘横也有今天。"
"还不是因为他弟弟回来了,那个陈德山,真有两下子。"
"可不是嘛,人家在东北混了十二年,不是白混的。"
村里人议论纷纷,有人高兴,有人后怕,还有人赶紧去陈家套近乎。
孙老蔫特意跑了一趟陈家,一进门就说:"德山啊,好样的!叔早就说刘家不是东西,就是没人敢出头。你这一来,可给咱村除了一害啊!"
陈德山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记得很清楚,当初找他作证的时候,他是怎么说的。
但他没戳穿。乡下人嘛,都是这样,墙倒众人推,鼓破万人捶。
田秀娥高兴得直抹眼泪。她去卫生院把消息告诉了陈德厚。
陈德厚听完,愣了半天,然后问了一句:"真的?"
"真的!派出所都立案了,刘横被抓了!"
陈德厚闭上眼睛,两行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。
十二年了。从他弟弟走的那天起,他就一直在忍。忍刘家的欺负,忍村里的白眼,忍所有的不公。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忍下去了,没想到,他弟弟回来了,给他讨回了公道。
"德山呢?"他问。
"在家呢,说要给你炖汤补身子。"
"让他来一趟。"
陈德山来了之后,陈德厚拉着他的手,半天没说话。
"哥,你好好养伤,别的事都不用管了。"
"德山,"陈德厚的声音沙哑,"哥谢谢你。"
"哥,你说啥呢,咱是亲兄弟。"
"要不是你,哥这顿打就白挨了。"
"不会白挨的,"陈德山说,"法律会给个公道。"
后来,案子移送到了检察院,又起诉到了法院。法院审理之后,以故意伤害罪判处刘横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,刘金虎有期徒刑一年,缓刑一年。刘金豹和刘金彪因为情节较轻且有坦白情节,免予刑事处罚,由公安机关给予治安拘留。
同时,刑事附带民事判决,刘横等人赔偿陈德厚医疗费、误工费、营养费等共计三千二百元。
判决下来的那天,陈德厚已经出院了。他在家里养着,虽然还不能干重活,但已经能下地走路了。
陈德山把判决书念给他听。念完之后,陈德厚沉默了很久。
"德山,"他说,"三千二百块,够医药费吗?"
"够了,还剩点。"
"剩下的,给金彪家送回去吧。"
陈德山愣了一下:"为啥?"
"金彪这孩子,本质不坏,就是被他大伯和堂哥带坏了。他主动坦白,也算将功补过。他爹刘顺在县城做点小生意,不容易。"
"哥,你心太软了。"
"不是心软,"陈德厚笑了笑,"得饶人处且饶人。刘横已经受到惩罚了,别把所有人都得罪死了。"
陈德山想了想,点了点头:"行,听你的。"
他把刘金彪应承担的那部分赔偿,五百块钱,给刘顺家送了回去。
刘顺接过钱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他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"德山,你哥是个好人。"
从刘顺家出来,陈德山在村口碰见了马德顺。
"德山,"马德顺脸上堆着笑,"案子判了?"
"判了。"
"好啊好啊,"马德顺说,"德山啊,之前的事,是支书做得不对,你别往心里去。"
"马支书,"陈德山看着他,"我不怪你。你也有你的难处。但我希望,以后村里再有人被欺负,你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。"
马德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点了点头:"一定,一定。"
陈德山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那天晚上,陈家难得地热闹了一回。王婶送了一碗红烧肉过来,孙老蔫拎了一篮子鸡蛋,老李头送了两瓶酒。村里人好像一下子都记起了陈家的好,纷纷过来探望。
田秀娥忙前忙后,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陈德厚坐在炕上,跟来人说着话,精神头好了不少。
陈石头和陈小草在院里跑着玩,笑声传得很远。
陈德山站在院门口,看着这一切,心里暖暖的。他想,这就是他回来的意义。不是为了报复谁,而是为了让家人能过上安稳日子。
事情了结之后,陈德山在村里又待了一个月。
他帮哥哥把麦子收了,把地种了,把院墙修了,把那扇被踹坏的木门换了新的。他还去了一趟东北,把工队的事处理了,辞了职,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了回来。
他决定不走了。
这天晚上,兄弟俩坐在院里乘凉。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蛐蛐在墙角叫着,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,叶子沙沙响。
"德山,"陈德厚先开口,"你真不走了?"
"不走了。"
"东北那边的工作……"
"辞了。"
"辞了?"陈德厚急了,"你在那边干了十二年,好不容易混到工队长,说辞就辞了?"
"哥,"陈德山说,"我在那边就是个伐木工,再干十年还是伐木工。回来不一样,回来有你,有嫂子,有石头和小草。一家人在一起,比啥都强。"
"可回来干啥?地就这么多,你也种不了多少。"
"我想了,"陈德山说,"咱村后面那片荒山,我想承包下来,种果树。"
"种果树?"
"嗯,我在东北的时候,见过人家种苹果、种梨,收入比种麦子强多了。咱村后面那片山,土质好,向阳,适合种果树。"
"那得投不少钱吧?"
"我这些年攒了点,够前期投入。"
陈德厚沉默了。他看着弟弟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知道,弟弟为了这个家,牺牲了太多。十二年的青春,都扔在了东北的大山里。现在回来了,又要从头开始。
"德山,"他说,"哥对不起你。"
"哥,你又来了,"陈德山笑了,"咱兄弟俩,谁跟谁啊。当年要不是你替我扛着,我能在外面安安稳稳待十二年?"
"那不一样。"
"有啥不一样的?"陈德山拍了拍哥哥的肩膀,"哥,以后咱兄弟俩一起干。你种地,我种树。石头好好念书,将来考大学。小草也好好念书,咱陈家也出个文化人。"
陈德厚看着弟弟,笑了。这是他出事以来,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"行,一起干。"
后来,陈德山真的承包了那片荒山。他带着村里几个年轻人,开荒、整地、栽树苗,干得热火朝天。第一年种了苹果和梨,第二年又种了核桃和枣。
村里人一开始都看笑话,说荒山能种出啥来。但陈德山不管,闷头干。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,天黑了才下来,手上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变成茧,茧又磨破,再变成更厚的茧。
田秀娥看着心疼,给他缝了一副手套,他戴了两天就磨破了。
元股证券:ygzq.hk"德山,歇两天吧。"
"嫂子,没事,"陈德山笑了笑,"这才哪到哪,在东北伐木头的时候,比这苦多了。"
陈石头放了假也去山上帮忙。他虽然力气小,但手脚麻利,栽树苗、浇水、除草,啥都干。陈德山一边干活一边教他,告诉他每种果树的习性,怎么剪枝,怎么施肥,怎么防虫。
"叔,你咋懂这么多?"
"在东北的时候,林场旁边有个果园,我没事就去跟人家学,"陈德山说,"那时候就想着,将来回老家了,也种一片果园。"
"你那时候就想着回来?"
"嗯,"陈德山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远处的山,"不管走多远,根都在这儿。"
第三年,果树开始挂果,虽然产量不高,但卖的钱比种麦子多了一倍。秋天收果子的时候,陈德山雇了村里的人帮忙,管吃管住,一天给十块钱。村里人都抢着来,连以前看笑话的人也来了。
孙老蔫也来了。他干活卖力,一天能摘两百斤果子。陈德山照样给他开工资,一分不少。
"德山,你不记恨我?"孙老蔫不好意思地问。
"记恨啥?"陈德山说,"都是一个村的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"
孙老蔫红着脸走了。从那以后,他见了陈家的人,老远就打招呼。
第四年,果园进入盛果期,产量翻了一番。陈德山买了一辆三轮车,专门用来拉果子。他还在县城租了一个摊位,直接卖给批发商,省去了中间环节,收入又增加了不少。
村里人眼红了,纷纷来找陈德山,想跟着种果树。陈德山来者不拒,免费提供树苗,免费教技术。他还成立了一个果树种植合作社,统一品种、统一管理、统一销售,带着全村人一起致富。
马德顺也来找过他,想让他当村干部。陈德山拒绝了。
"马支书,我不是当官的料,"他说,"我就想种好我的果树,过好我的日子。"
马德顺碰了一鼻子灰,但也没说啥。他知道,陈德山现在在村里的威望,比他这个村支书还高。
刘横出狱之后,在村里待不下去了。他的威风没了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他儿子刘金虎因为有案底,说不上媳妇,最后去了外地打工。刘横后来也跟着去了,再也没回过陈家洼。
刘家的院子空了,铁门上的绿漆掉了,院子里长满了草。有调皮的孩子翻墙进去玩,被大人喊了出来:"那是刘家的院子,别去!"
刘家的地,被村里收了回去,重新分给了缺地的人家。曾经不可一世的刘家,就这么散了。
陈德厚有时候会站在村口,看着刘家空荡荡的院子,叹一口气。
"德山,你说刘家咋就成这样了呢?"
"哥,"陈德山说,"人在做,天在看。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"
"话是这么说,但……"陈德厚摇了摇头,"毕竟是乡里乡亲的。"
"哥,你就是心善。"
"不是心善,"陈德厚说,"是觉得没意思。争来斗去的,最后啥也落不下。"
陈德山没接话。他知道哥哥说的是真心话。哥哥这一辈子,被人欺负了半辈子,好不容易出了口气,但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。他就是这样一个人,老实,善良,以德报怨。
但陈德山做不到。他不是哥哥,他没有哥哥那么好的脾气。他只知道,谁欺负他哥,他就跟谁没完。
不过,他也没有赶尽杀绝。刘横走了,他没有追上去踩一脚。刘金豹和刘金彪还在村里,他也没有为难他们。得饶人处且饶人,这是哥哥教他的。
三年后。
陈家洼的变化不小。村后面的荒山上,果树成林,春天开花的时候,漫山遍野都是白的粉的,好看得很。秋天果子熟了,一车一车地往县城拉,换回一沓一沓的票子。
陈德山成了村里的致富带头人。乡里头还给他发了奖状,贴在堂屋的墙上,红彤彤的。县电视台还来采访过他,给他拍了一个专题片,在县里的新闻里播了。村里人看了,都啧啧称奇,说"没想到德山这小子,还上电视了"。
陈德厚的身体早就好了,虽然阴雨天肋骨还会隐隐作痛,但不耽误干活。他种着家里的几亩地,闲了就去山上帮弟弟打理果树。兄弟俩配合得好,日子越过越红火。
家里的土坯房翻修了,换成了砖瓦房,还盖了两间新的。院墙也重新垒了,用的是红砖,又高又结实。那扇木门换成了铁门,但不是刘家那种刷绿漆的,是黑铁的,厚实,稳重。
陈石头考上了县一中,成绩名列前茅。田秀娥逢人就说,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陈石头每个周末回家,背一书包的脏衣服,周一再背一书包的干净衣服和馍回去。田秀娥每次都给他装满满一书包,还塞几个煮鸡蛋。
"娘,太多了,吃不了。"
"吃不了分给同学,别小气。"
"知道了。"
陈石头走的时候,陈德山每次都塞给他五十块钱零花钱。陈石头不要,陈德山就说:"拿着,叔挣钱了。你在学校别亏着自己,该吃就吃,该花就花。"
陈石头接过钱,眼圈红红的。他知道,这个叔叔虽然话不多,但心里疼他。
陈小草也上了初中,个子蹿了不少,梳着两条麻花辫,走路一蹦一跳的。她学习也好,跟她哥一样,是班里的尖子生。陈德山给她买了一个新书包,还有一套文具,她宝贝得不得了,天天背着,逢人就说"我叔给我买的"。
这天傍晚,陈德厚从地里回来,刚进院门,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。田秀娥在灶屋里忙活,锅铲碰着锅沿,叮叮当当响。陈小草趴在方桌上写作业,陈石头在旁边辅导。
"爹,回来了?"陈小草抬头喊。
"嗯。"
"我叔呢?"
"山上呢,一会儿就回来。"
正说着,院门被推开了,陈德山扛着一把锄头进来了。他比三年前更壮了,皮肤晒得黝黑,但精神头很好。
"哥,嫂子,我回来了。"
"洗手吃饭,"田秀娥从灶屋里探出头,"今儿炖了肉,你爱吃的红烧肉。"
"哟,改善生活啊?"
"石头回来了,给他补补。"
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,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。红烧肉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、醋溜土豆丝,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。都是家常菜,但吃得香。
陈德厚给弟弟倒了一杯酒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"德山,"他举起杯子,"哥敬你一杯。"
"哥,你这是干啥?"
"没啥,就是想敬你。"陈德厚的眼睛有些湿润,"要不是你,哥这日子……"
"哥,"陈德山也举起杯子,"啥都别说了,都在酒里。"
两个人碰了杯,一饮而尽。
田秀娥在旁边抹眼泪,陈石头和陈小草看着大人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也跟着笑。
"娘,你咋哭了?"陈小草问。
"娘没哭,"田秀娥擦了擦眼睛,"娘是高兴的。"
吃完饭,陈德山去了院里。他靠在那扇新换的铁门上,看着远处的炊烟。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,一缕一缕的,升上天空,被晚风一吹,散成了薄薄的雾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傍晚,他踹开那扇木门的时候,心里只有愤怒和仇恨。而现在,他心里只有平静和踏实。
那扇木门已经不在了,换成了铁门。但他永远记得那扇木门被踹开的声音,记得嫂子和侄子侄女惊恐的眼神,记得自己站在门槛外说的那句话。
"打我哥的,出来。"
那句话,他说了,也做到了。
"叔,"陈小草跑出来,拉着他的手,"你看,天上有星星。"
陈德山抬头,果然,天上已经有了星星,一颗一颗的,亮闪闪的。
"嗯,有星星。"
"叔,你给我讲讲东北的故事呗。"
"东北啊,"陈德山蹲下来,看着侄女的眼睛,"东北有大兴安岭,有大片大片的森林,有厚厚的雪,还有……"
他讲着讲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陈小草靠在他怀里,听着听着,也不说话了。
屋里的灯亮着,田秀娥在收拾碗筷,陈德厚在抽烟,陈石头在看书。
院外的路上,有村民走过,打着招呼。
"德山,吃饭了没?"
"吃了,王婶,您呢?"
"吃了吃了。"
"德山,明天上山不?我跟你去学学剪枝。"
"去,你早点来。"
"哎,好嘞。"
一切都很平常,一切都很安稳。
陈德山看着满天的星星,心里想,这十二年的路,走得值。
他回来了,门开了,人齐了,日子有奔头了。
他想起了娘。娘走的时候,他不在身边。娘一定很想他。他在心里说:娘,我回来了,你放心吧。哥很好,嫂子很好,孩子们都很好。我也很好。
他又想起了哥哥。哥哥这一辈子,吃了太多苦,受了太多委屈。但哥哥从来没有抱怨过,从来没有放弃过。哥哥就像地里的老牛,闷头干活,不声不响,但一步一个脚印,把日子过了下来。
他想,他要像哥哥一样,踏实,本分,善良。但他也要做哥哥的靠山,谁要是再敢欺负他哥,他绝不答应。
炊烟又起,灯火可亲。
风从山上吹过来,带着果树的清香。远处的田野里,蛙声一片,此起彼伏,像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陈德山抱起陈小草,往屋里走。
"走,进屋,外面凉。"
"叔,你明天还带我去山上玩不?"
"去,带你去摘果子。"
"好!"
陈小草高兴地拍着手。
陈德山推开屋门,一股暖意扑面而来。田秀娥已经把炕烧好了,暖烘烘的。陈德厚靠在炕头上,抽着烟,看着电视。陈石头在书桌前写作业,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年轻而专注。
这就是家。
陈德山把陈小草放在炕上,自己也坐了下来。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微笑。
十二年的漂泊,十二年的思念,十二年的愧疚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平静。
他回来了。
再也不走了配资炒股老股民优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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